大扫除偶感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一己的生命,就都是传承着先人的血液和基因……习俗和传统,正是为了把“念天地之悠悠”的渺小个体,跟前人后人连成一体,构成时间长河里的大我,获得带有宗教意义的超越。

  办完了妈妈对年的祭礼法会,整理了她生前的卧室,腾出了一些空间,遂决定把寄存在仓库的杂物搬回家,省下每年的一笔租费。

  这一折腾,倒泛起了许多尘封已久的记忆,跟陈旧纸箱上厚厚的灰尘被抖落后刺鼻的感觉一样,逐一拆封的过程犹如走了一趟心灵之旅,很多陈年往事毫无预警地突然浮现,让人有些招架不及的狼狈。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秋节的脚步临近,一整年难得托梦的妈妈就这么悄悄地进入梦乡,梦里看不清她慈祥的脸庞,却真实地感受到她温暖的关爱。自爸爸过世后,每逢大扫除,她总会对着那一橱沉甸甸的书籍调侃说,为什么就不懂得留下一叠叠沉甸甸的钞票呢?

  虽然说经典是经历了时间考验后的朱玉,但有些巨著尽管曾经家喻户晓,如今读起来已经觉得格格不入。并且,虽不敢说自己是书香人家,毕竟也知道斯文不能扫地的道理,爸爸遗留的书籍逐渐让位给自己的藏书,整理了再整理,总是难以割舍,也不能就给旧货商当废纸处理掉。好一些精装本的中译俄罗斯19世纪小说,之前已经陆续赠予热爱俄国文化的友人,但留下来的却还是不少,比如一整套的《鲁迅全集》,前后搬动几次而扭伤了腰肌,却始终徘徊不去。

  另一些不能割舍的遗物,就是跟家人朋友的书信,以及数以千计的家庭照片了。那是具体的人生记录,凝聚了至今岁月的无数意义,原应该仔细珍藏的,可是房子空间有限,无法不有所取舍。

  由此不免要感叹物质富裕的现代人的苦恼,在需求和欲望之间的分际逐渐模糊之际,再也分不清生活价值里的轻重缓急,经常都凭一时冲动而胡乱购买,使得家里的空间日益局促,连应当珍藏的物品,都必须面对遭遗弃的命运。物质的丰富,似乎跟精神的贫乏同步发生。

  这或也是为何日本兴起的生活简约主义,会一下子风靡全球的原因。古人反复警惕“既自以心为形役”,今人则被越来越多的实物所缠绕而不得自由,更遑论依循孟子所教导的“求其放心”了。然物极必反,一身名牌非但无法满足越发空虚的内心,却刺激了更大的焦虑感。一些人在迈入知天命之年后顿悟此前的荒谬,就自然对简约的生活姿态产生共鸣。

  可是人并非孤立的存在,再简约也不能简掉自己的来处。虽然“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一己的生命,就都是传承着先人的血液和基因。对家族历史的无知,必然会造成自我意识的一大空白。习俗和传统,正是为了把“念天地之悠悠”的渺小个体,跟前人后人连成一体,构成时间长河里的大我,获得带有宗教意义的超越。整理遗物,睹物思人,意外地产生了类似近乎宗教感的体验。

  这或许是为何古人重视修族谱的原因吧。它催生了超越一己生命的无限意识,化解了对死亡和未知的本能恐惧,一方面安然接受自己的过客身份,同时又因为自己也是生命长河里承先启后的一员,而对当下的存在学会了珍惜感恩。

  这一感知,也因为这阵子参与会馆的文献编辑活动而别有体会。文献主旨是记录默默无闻的同乡先辈,从平凡人的一生点滴,侧面反映岛国所经历的时代痕迹。为此而撰写祖父和父亲两篇文章,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对他们的一生经历所知甚少。幸好家里还有长辈在,通过他们口述,慢慢地拼凑了一幅生命的画卷,尽管简陋,总算还是让文字固化了记忆,让记忆得以超越有限的个人生命,让后来者有所凭借。

  把先辈的点滴事迹串成一个个的故事,才发现我们所说所听的乡音,有着千年以上的演化史,父亲的父亲跟他们的父亲那样,讲着同样的语言,一代人接着一代人,拜祭共同的先祖、随着季节的变化庆祝共同的节日、分享美味如昔的地方小吃、唱着盛满记忆的儿歌,就算漂洋过海离开了故土,仍然不愿放弃自己的传承……长辈找到一张曾祖父年轻时的照片,我凝视他那严肃的五官,仿佛窥见了儿时仰望父亲时所看到的容颜……

  人类其实是说故事的动物,故事形塑人们的身份认同,让陌生人得以真诚合作,克服万难;共同的神话起源故事、共同的血缘传统故事,让孤独的个人感受到超越一己的力量和意志。因为故事的传颂,让先人在非洲草原群体围猎,战胜了比自己凶猛百倍却单打独斗的恶兽;因为故事的传颂,他们膜拜共同的神灵,从几百人的部族,逐渐扩展为亿万人计的“想象的共同体”。因为故事的传颂,现代文明人相信自己是普世价值的传灯者,并以此判断人世间的是非黑白。

  看着爸爸遗留下来,自己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一大叠旧书、那些泛黄的家庭生活照片、那些互联网和智能手机面世之前鱼雁往返、传情达意的信件,突然觉得有必要开始跟孩子讲述前人和自己的故事了。古人说“欲亡其国,先灭其史”,一个民族如果沦落到对自己的文化传统一无所知,甚至数典忘祖、认贼作父的愚昧可悲状态,也就没有什么前途希望可言了。构成国族基本单位的家庭,何尝不是如此?

原载2019年9月15日《早报星期天·想法》

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Husband of one, father of two 文字匠,腰肌劳损,梅门甩手功 狷者有守,不失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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