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选举的桑德斯效应

 

关心美国总统选举的观察者均同意,2016年的总统党内初选,已经发生了前所未见的颠覆性现象。在17名共和党候选人当中,属于体制外的纽约房地产商特朗普过关斩将,把党内精英所属意的候选人打得落花流水,连一路缠斗的主要对手克鲁兹,也在5月3日的印第安纳州初选大败给特朗普后,黯然退选。另一名得票率持续殿后的参选人、俄亥俄州长卡西奇隔日也终止了竞选活动,让特朗普成为共和党的不二人选。而且特朗普越面对党内主流势力的强烈反对与抵制,越获得草根支持者的热烈拥簇。他所代表的民粹力量,不但揭露了共和党主流已经同其基层严重脱节,更可能因为他最终成功取得参选资格,而导致共和党发生根本性的分裂。
同样的现象也出现在民主党的党内初选。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佛蒙特州参议员桑德斯,在挑战众望所归的前第一夫人、前纽约州参议员、前国务卿希拉莉时,也是后来居上,一度对后者选情构成不小的威胁。一直到4月19日的纽约州初选,希拉莉以58%高票获胜,以及随后4月26日东北五州的“超级星期二”初选里赢得四州,才算稳住了阵脚。尽管大多数民调专家都相信,除非桑德斯在接下来各州的初选,都取得八成以上的压倒性胜利,他打败希拉莉的机会将非常渺茫;但桑德斯的支持群众却依然斗志昂扬,他自己也誓言将参选到底。桑德斯5月3日在印第安纳州以落后7个百分点的劣势赢得初选,再度让希拉莉陷入苦战。
特朗普所代表的民粹主义现象,并非美国所独有;在经济持续低迷、失业率攀高的欧洲诸国,同样掀起类似的排外政治风潮,也造就了一批极右派的保守政客崛起。他们所代表的政治反智主义,甚至带有些许法西斯主义味道的政治主张,在西方民主社会已经成为舆论担忧的课题。但是桑德斯所代表的政治力量,却是另一种值得讨论的现象。尽管他角逐民主党总统提名,桑德斯并非民主党员,而是在参议院与民主党结盟的民主社会主义者,在美国政治光谱属于少数左派。传统上,“社会主义”在美国是个政治禁忌,几乎被当做共产主义敌人的代名词,而他居然获得民主党基层的热烈共鸣,不可不谓异数,也反映了美国政治气候的重大改变。
其次,桑德斯的政治主张,一度是被信奉自由市场的主流精英所唾弃的“大政府、高税收”福利主义,在主流舆论市场也不被看好。可是他却得到年轻选民大比例的支持,显示了美国正出现一种新的世代政治断层。

希拉莉或弹尽粮绝

再来,桑德斯的竞选策略是坚持不接受大财团、大企业以及超级富豪的任何政治献金。这在耗费巨大的美国总统选举里,毋宁是天方夜谭。很多候选人正是因为政治献金不足,最终含恨沙场;可是桑德斯却经由民众的小额捐款,一路参选到底,甚至有后市看起的情况。
据美国媒体报道,希拉莉在2月时已经面临竞选经费不足的窘境,因为她的主要金主都已经达到捐款顶限,无法再继续提供献金。希拉莉被迫挪用民主党总部的资金,甚至传闻向共和党金主抛媚眼,来支付自己的竞选开销,引起了桑德斯阵营的抗议。本来,舆论都相信希拉莉应当在2月时的初选就会击败桑德斯,取得参选资格,不料在3月却折戟大票仓密西根州和夏威夷;雪上加霜的是,保持进取态势的桑德斯更在3月间获得超过4000万美元的小额捐款,让其团队士气大振。
希拉莉至此只能依靠“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Super PAC)的资助。美国最高法院在2010年以保护言论自由为名,裁定企业,工会和其它特殊利益集团可以任意花费数量不限的金钱,捐给Super PAC这类新型的政治团体。这些政治团体则可以不受限制地花费资金,可以无限制地筹款。虽然法律规定Super PAC不能同所支持的候选人竞选团队协调行动,但却因为规定存在许多灰色地带而不易管理。问题是,金钱收买了政治正是本届大选的课题之一,希拉莉此前因为收受华尔街67万5000美元的巨额演讲费而备受质疑,接下来主要靠Super PAC资助,必然增添其财团代言人的负面形象。
反观桑德斯,他的竞选团队在5月1日宣布,他们在4月份从将近100万笔小额捐款中筹得2580万美元,远高于平均的每月1700万美元。对比代表民主党甚至美国政治主流、获得社会精英支持的希拉莉,截至2016年4月底共筹得2亿5620万美元,桑德斯的团队在同时期一共从740万笔小额捐款中,筹得2亿1000万美元,而且后续的捐献来源似乎并没有停止的迹象。这笔政治献金所代表的民意支持率,显然是可观的。
从桑德斯的政治主张,他在民主党基层以及无党籍中间选民当中所引起的巨大共鸣,以及他的竞选团队至今仍然气势如虹,显示他所代表的这种求变的政治理念,具有强大的社会能量。对比当下的美国政治现实,甚至可以说桑德斯正在引领一场美国式的政治革命。我们在这里不妨大胆地判断,无论他最终能否代表民主党参选美国总统,桑德斯革命很可能并不会因为总统选举的结束而停止,而且在7月25日的民主党大会正式推举总统候选人之前,桑德斯革命已经取得了初步的成果。

革命的对象

应当说,这是一场酝酿已久的政治革命,表面上针对的是越来越让美国民众有切肤之痛又深恶痛绝的社会不公不义,实际上也冲着导致这种不公不义的既有利益结构所撑起的体制——寡头政治——而来。桑德斯是这么说的:“这就是寡头政治的面目:今天,在顶端的1%人口中的十分之一,拥有相当于底层90%人口的财富。这些1%的十分之一的人,提供占所有政治献金的超过40%。亿万富豪阶级掌握了政治制度并从中受惠。”0.1%的超级富豪阶级的身家,与90%美国人的资产一样多,焉能不革命?
这也能解释为何备受看好的希拉莉,迟迟无法在初选里一劳永逸地取得压倒性胜利。因为她所代表的“一切如常”(business as usual)理念,她与华尔街亿万富豪藕断丝连的关系,正是不少民众欲除之而后快的革命对象。
寡头政治的弊端,在2008年华尔街金融危机爆发以及后续的发展中暴露无遗。当时掀起的“占领华尔街运动”,就是今天桑德斯革命的先声。华尔街金融巨鳄的贪得无厌,以及闯祸后由政府与全民买单,还得到共和民主两党的政治护航而得以全身而退的残酷现实,激起了巨大的民愤。但是,占领运动由于缺乏鲜明和有魅力的领袖以及具体的纲领,很快就因为失去抗争焦点,流失了民间的认同和支持而无疾而终。可是它所留下的革命火种,则在靠主张改革的奥巴马执政八年,但无法根除弊端后的2016年总统党内初选卷土重来,而且组织及声势远比占领运动更为有力。
共和党的特朗普同样也是凭借这股东风取胜,但是他所吸引的主要是自觉被共和党精英蒙骗,但是却不认同自由主义价值的底层白人民众。他们对现状的愤怒无处发泄,对未来的恐惧不安无处安顿,终于在口不择言的特朗普竞选活动里获得出口。这种非理性的情绪,经特朗普持续的挑逗和煽风点火,隐然成为类法西斯的民粹主义,破坏力有余,建设性却不足。桑德斯革命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他一贯的改革主张始终如一,而且是通过诚恳说理的方式反复宣导,逐渐凝聚了民众求变革的共识,且指引一条可行之路。
简单地说,导致不公不义现状的罪魁祸首,是1980年代美国里根总统和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所引领的市场化改革。这个后来被冠以“新自由主义”(neoliberalism)称谓的意识形态,认为政府是制约个人创造潜能及自由的万恶之源,一切公共事务的决策应当交给自由市场来定夺。《我们是如何到达这部田地?》(How Did We Get Into This Mess)一书作者蒙比鄂(George Monbiot)4月15日在《卫报》撰文说,新自由主义是针对1970年代西方左派的国有化、福利制度等一系列政策弊端而出现的意识形态,一度的确纠正了福利社会的毛病,带来全新的经济活力;可是它逐渐异化为迷信市场万能,最终所导致的贪婪、贫富悬殊、环境破坏等问题,以及民主政治被寡头政治所取代,在2008年金融危机里尤其暴露得淋漓尽致。蒙比鄂批评说,西方左派的失败,就在于无法提出新的答案,使得2008年以来所累积的人文社会问题日益尖锐化。
桑德斯的出现,似乎部分地回应了蒙比鄂的批评。他的竞选纲领,几乎完全针对新自由主义肆虐这么多年所导致的恶果,并提出对应之道,包括如何减缓贫富悬殊,重建社会公义,防止气候暖化等威胁美国乃至世界的挑战。他也誓言,要把美国人热爱的民主体制,从寡头政治手中解放出来。

民主党两种理念的较量

2016年的民主党总统初选,因而是两种不同的政治理念——桑德斯所代表的“社会公义”,对垒希拉莉所代表的“自由市场”——在争夺党内的主导权。希拉莉继承的是其夫婿克林顿当总统时的政治理念。克林顿在1992年当选,靠的正是提倡所谓的“第三条路线”(the Third Way)——这与当时英国工党的首相布莱尔异曲同工。“第三条路线”说穿了就是颠覆传统左派的福利主义,通过“去监管”(deregulation)让企业和市场获得更大的空间。克林顿的当选,正是因为其“自由市场”主张获得了大企业、大财团以及华尔街的青睐,而传统支持者如工会等,又不可能选择共和党这个阶级敌人。一手制造2008年金融危机的华尔街投资银行,就是在克林顿主政时期的“去监管”政策,而变得“大到不能倒”,进而裹挟了美国实体经济。可以说,奥巴马八年的施政理念,也没有太背离这套意识形态。
桑德斯的民主社会主义,则强调保护社会免受资本主义强力剥削的政治主张。他的矛头一直指向亿万富豪,以及其所操控的寡头政治,因而也被其批评者形容为代表99%对抗富有的1%的“仇富政治”。他在竞选演讲不断对支持者强调美国0.1%的富豪阶级,拥有相当于底层90%人口的财富,并且已经收买了两党政客为其利益服务。监督选举的多个民间公正组织在查证了数据后,均证实桑德斯所言不虚。
针对贫富悬殊现象,桑德斯要求打破既有体制所造成的结构性不公平。他的主张包括改革税制,要求大企业与富豪缴纳更多税;全民免费医疗;大学免费;设定最低工资和活命工资(living wage);杜绝金钱政治;投资再生能源;住房公义;强化社会保险;打击药商垄断等等一系列带有强烈社会主义色彩的政策。其实这也并非是新思维,而是朝向自罗斯福新政以来,历经杜鲁门、肯尼迪、詹森等民主党总统的政策回归。套用中国传统政治概念,桑德斯革命,体现的毋宁是“恢复三代之治”的仁政。
只要对比罗斯福上台前后,以及当前的美国财富分配,就能明白桑德斯革命的重大意义。在1928年美国陷入经济大萧条之前,全国近四分之一的财富集中在1%人口手中;2008年的财富分配大约也接近了这个危险水准。在罗斯福推动重视社会公平的新政后,这个比例在1944年二次大战结束前,一直到1970年代末,基本都在10%上下徘徊。连共和党的埃森豪威尔总统(1954年至1961年)任内,富人最高税率都高达90%。里根在1981年上台,推动偏重市场的新自由主义政策,通过削减社会福利开支劫贫济富,来支付富人和大企业的减税,开始逆转此前的财富分配原则,让贫富差距扩大。到1986年,1%人口已经掌握了全国近16%的财富。此后都是在16%以上浮动,唯有在金融危机前后突破20%,但这种比例显然不可为继。
进入21世纪以来,大部分美国人的生活品质其实在下降,工作岗位因全球化而外移,工资多年停滞,基础设施常年失修,中产阶级不断萎缩。美国民间智库资本研究院的科学部主任格纳(Sally Goerner)博士撰文说,桑德斯和特朗普的异军突起,显示美国的寡头政治已经逼近崩解。她认为寡头政治的本质就在于不断向社会攫取财富,并且用累积的财富收买政治权力,抵制社会改革。但是这并无法长久,最终必然面对社会力量的反扑而崩解。2016年两党的初选正是这种反扑的开始。

桑德斯革命的胜利

纯粹就数字而言,桑德斯赢得民主党总统参选资格的胜算不大;但是从革命的大视角看,桑德斯参选的初衷却可能已然实现。短期而言,桑德斯革命的效应在于它已经逼迫希拉莉部分放弃克林顿的“第三条路线”。最显著的例子,莫过于希拉莉在初选时终于公开质疑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的合理性。这是她担任国务卿时强力支持的自贸协定。对于美国基层民众,自由贸易等同于大企业把工作机会出口到工资更便宜的发展中国家。在自己与华尔街的利益关系一再遭质疑后,希拉莉也改变立场,主张加强对金融业和大企业的管制。简言之,面对桑德斯挑战的压力,希拉莉所代表的民主党主流正开始左倾,尝试摆脱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正视基层支持者的利益诉求。
桑德斯革命的中期效应在于他已经启动了革命进程,特别是重新唤起了美国年轻人的理想和改革热情,并形成一股社会运动。这股力量将持续逼迫原先出卖了基层支持者利益的民主党精英,回归这个党所代表的进步主义和传统自由主义理念。当前的年轻世代,是一个自己的未来已经被寡头政治透支的世代。由于日益严峻的贫富差距,以及社会上升流动的机会锐减,他们并无法像父辈那样,期待未来的生活会更好。例如,许多大学生甫毕业,就已经欠下巨额学费贷款。2016年就有三分之二的大学毕业生平均背负3万5000美元的债。美国学生负债总额在2012年就已经突破1万亿美元,超过了信用卡债和车贷的数额。
美国年轻人也是政治冷漠的一群,以至于自己的权利及未来被政客典当。桑德斯革命罕见地唤起他们的政治激情。如果他们能够维持当前的政治热情,踊跃出来投票,则不仅能够影响总统选举,接下来同样关键的国会参众两院选举,也足以淘汰目前已经被大企业和利益团体收买的议员。在目前看来,这还是机会非常渺茫的可能性。但是,面对希拉莉的巨大选举机器,桑德斯在众多民调里都获得年轻人的普遍支持,不管是哪个种族,桑德斯在30岁以下的选民群体,其支持比例平均是希拉莉的五倍。这位74岁的白发老人竟然获得20岁世代的强力支持,不啻是本届大选的异数。
眼下最有可能的情况,是桑德斯继续竞选至7月民主党党大会,届时迫使党领导层修改政纲,纳入他的民主社会主义福利主张,以换取他的支持者接受希拉莉作为民主党的总统参选人。另外两个现在还不能排除的可能性,是桑德斯向党内的所谓超级代表(super delegates)摊牌,要求他们修改竞选章程,放弃在党大会自由投票的权利,未来必须根据所属州的民意投票。这将给日后的革命者奠定挑战党中央的基础。另一个可能性是威胁民主党要脱党参选,成为第三股势力。这将导致民主党分裂,并可能丢失赢得总统选举的机会。在特朗普成为共和党准候选人之际,让特朗普成为总统的梦魇,或许会打乱整个民主党支持希拉莉的布局。
1988年,年轻的创作型黑人女歌手查普曼(Tracy Chapman)一炮而红的专辑里,所收录的一首《他们正诉说着一场革命》(Talkin’ ’bout A Revolution),已经预言了桑德斯革命的来临:“难道你不知道,他们正诉说着一场革命。这听起来像耳语。”28年后,这一曲成为了桑德斯竞选场合的主题歌之一。“当他们排队领取救济金,在救世军的门前哭泣,浪费时间在求职所苦候,枯坐着等待升职。穷人将揭竿而起,并分得他们应得的份额。穷人将揭竿而起,拿回那原属于他们的……”

原载2016年6月至9月第29期《怡和世纪》

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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