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大选与资本主义危机

 

今年的美国总统大选,因为操弄民粹主义的纽约地产大亨特朗普胜出,挟共和党基层民意而成为其准候选人,顿成全球焦点。另一边厢,得到党内领导层和精英背书的希拉莉,则一直无法摆脱74岁的佛蒙特州参议员桑德斯的挑战,甚至被迫往桑德斯的左倾政纲调整立场。或许因为一边大局已定,另一边未知鹿死谁手,手握总统提名人胜券的特朗普的全国民调,慢慢有打平希拉莉之势,大大增加了11月总统大选的戏剧性。
这似乎也是一场候选人“比烂”的总统大选。路透社5月11日报道,本届大选两个主要候选人希拉莉和特朗普的民众不满意度,创下历史记录,厌恶两人的民众超过了喜欢他们的数目。经常被引述的民调分析网站“三五八”5月5日的数据显示,在全国选民当中,“非常不喜欢”希拉莉的高达37%,特朗普更是达到53%。前者是因为被视为代表既得利益,而且诚信有问题;后者则口不择言、立场极端,被认为不适任美国总统。
然而特朗普能成功绑架共和党,加上希拉莉的对手桑德斯在30岁及以下组别的青年选民当中,获得高于希拉莉四五倍的支持率,以及桑德斯的竞选基金一直收到来自普通民众源源不断的小额捐款,皆透露了耐人寻味的现象。美国的两党政治,正经历一场罕见的政治危机。尽管在堕胎、拥枪等各种社会文化课题上南辕北辙,两党在拥护自由市场、支持大企业等经济主张方面,却是不相伯仲。这恐怕也是危机所在。
两党党内总统初选发生特朗普的胜出和希拉莉的苦战,都意味着基层的揭竿而起;他们起义的目标,瞄准的是两党精英所代表的资本主义理念。这一理念在冷战结束后,由于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失败,而开始走向迷信市场万能的极端。资本通过经济全球化理论扩张,加剧全世界的贫富差距,甚至因为住房、教育、医疗领域的市场化,导致社会愈加不平等,甚至出现财富的世代转移——年轻人因为就业困难、高额房贷和学费贷款,处于高度被剥削状态。
2008年的华尔街金融危机,暴露了放任市场肆虐的后果。为了提振经济,美联储史无前例地施行了多轮本质上以邻为壑的量化宽松政策(印钞票),并且为了盘活股市而持续降低利率,让储蓄者大量津贴投机者。尽管各项经济指标有所改善,一些华尔街大银行的利润甚至比2008年时更高,高管年收入破千万美元,但大多数人的债务却越来越重,工资更停滞不前,“活命工资”成为最新的热议话题。桑德斯的主张之一,就包括设定按通胀率计算的15美元最低时薪。
主流经济学界非但没有预见2008年金融危机,还把危机爆发以来各央行无效的金融、货币政策致使市场长期萎靡,合理化为“新常态”“新平庸”。同时,中产阶级急速萎缩,贫富悬殊不断扩大,社会越来越不公平。美国政策研究所2015年12月的报告揭示,全美20名首富,包括盖茨、巴菲特等所拥有的7320亿美元总财富,相等于美国50%人口(1亿5200万人)的身家;全美最富有的400人的总资产则高达2兆3400亿美元,相当于美国61%人口(1亿9400万人)的身家。英国慈善机构乐施会(Oxfam)今年1月公布报告说,全球62个富豪拥有相当于占世界人口一半的低收入者(36亿人)的财富。这种可耻的不公已经难被接受。
主流经济学界对于“新平庸”为何出现争议不休。最典型的莫过于两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的分歧。争议的焦点,在于贫富悬殊对经济发展的作用。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教授斯蒂格利茨(Joseph E. Stiglitz)指出,财富集中,富人的消费难以填补一般人因缺钱而导致的消费不足,结果不是直接使得经济体的总需求下降,形成供应过剩,就是造成一般人必须举债来维持消费水平,推高总负债率。无论哪一种结果,都是不可持续的。普林斯顿大学经济学教授克魯格曼(Paul Krugman)则反对这种说法。他批评斯蒂格利茨的“消费不足”仅是假设,因为他认为富人的高端消费也足以带动整体需求。
不管经济学者如何争论,贫富悬殊的全球性现象不容否认,一般人特别是年轻人也确实深受“新平庸”之苦。欧美右翼极端民族主义政治势力的崛起,更多民众反对外来移民,拥抱贸易保护主义,均是针对当下只照顾大企业与权贵阶级的全球资本主义的反弹。值得注意的是,向来敌视或对其有疑虑的美国社会,年轻人对社会主义理念已经改观。网上民调机构yougov今年1月的调查发现,在18岁至29岁的群体当中,43%对社会主义有好感,26%有恶感;经历冷战共产主义威胁的65岁或以上群体,有好感的仅23%,有恶感的60%。而对比特朗普和希拉莉,自称是民主社会主义者的桑德斯,却是唯一全体选民好感度高于恶感的参选人。
持平而论,资本主义并非万恶之源。拜资本主义和自由贸易之赐,全球极端贫穷的人口,已经从资本主义于冷战胜利后的1990年的43%减少到2013年的22%。联合国2013年《人类发展报告》说:“在历史上,从没有如此众多人的生活状况和前景,发生如此剧烈和快速的改变。”然而就如不平等不一定就不好(因为它确保能者多得,激励人们努力进取),极端的不平等,却会造成诸如“新平庸”的经济困境,乃至民粹主义的政治危机一样,资本主义当前如过街老鼠,正是其走偏了的下场。
本届美国总统大选,故而是一次意义不寻常的政治大事。其结果或许会预示未来美国以至于世界的财富再分配过程,是根据理性主动的合理安排,还是被迫最终以暴力野蛮的方式发生。

原载2016年5月22日《早报星期天·想法》

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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