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生的掘墓人

 

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说,被资产阶级剥削的无产阶级,也是资本主义自己一手所创造的掘墓人。这个断言,被冷战的结果所否定。九一一以后,资本主义发源地的西方世界,再次发现了意识形态上的新对手——伊斯兰极端主义采取在欧美大城市滥杀无辜的恐怖袭击手段,誓言要埋葬堕落的西方资本主义社会,确立了自己作为西方不共戴天敌人的新地位。
以美苏为首的冷战,被形容为西方文明的内战,因为双方的意识形态大树,均根源于欧洲哲学思想的共同土壤。相比之下,伊斯兰极端主义的思想源头,尽管与基督教一样来自亚伯拉罕诸教(Abrahamic religions),独尊一神,但毕竟自基督教西传欧洲后,已经发展出各自的历史和信仰文化传统,期间更经历了数百年惨烈的宗教战争,所以在一定程度上符合“文明间战争”的定义。
但是,从卡伊达到伊斯兰国组织,极端伊斯兰恐怖主义对西方的挑战,在性质上却在不断演化。卡伊达更多的是痛恨西方异教徒在伊斯兰圣洁的中东土地驻军,九一一袭击一方面是报复西方驻军玷污了穆斯林的尊严,另一方面也是要逼迫美国从中东撤军。可是伊国组织的野心更大,它不仅要恢复《可兰经》政教合一的哈里发国,还要按照经文的记述,同异教徒进行末日决战,以便迎接审判日的到来。所以这必将是一场长期且鱼死网破的殊死之战。
资本主义在意识形态上埋葬了共产主义敌人后,理论上应该已经除去了内部的挑战;伊国组织属于外部敌人。然而,事实恐怕远比表面现象更复杂。在崇信世俗主义的法国,其反恐单位共鉴别了1万1400个国内的伊斯兰极端分子。法国“伊斯兰衍生邪教团体预防中心”(CPDSI)的调查发现,在信仰极端伊斯兰教义的法国公民当中,90%的祖父母是土生法国人,80%来自非宗教背景家庭。2014年7月公布的一份民调发现,在18岁至24岁的法国青少年当中,约25%对伊国组织有好感或非常有好感。
调查也显示,绝大部分参加圣战的欧洲人属于“重生(born again)穆斯林”,他们许多是受到社交圈同辈的影响。《纽约书评》(NYRB)11月16日的报道引述一名住在巴黎郊区、改信伊斯兰的女性,使用变性人惯用的比喻说:“我犹如一个被困在基督徒躯体里的穆斯林。”报道指出,成为伊斯兰圣战士让许多西方青年找到了生命的意义,因为他们对高度物质主义,然而却缺乏理想的生活状态彻底绝望,甚至不满、反抗;伊斯兰原教旨主义为他们提供了反抗的理论依据和精神动力,让他们对空虚生活的愤懑,升华为实现乌托邦的义愤。
贫穷和失业并非是驱使欧洲青年加入伊国组织的唯一原因,物质以外的精神号召力也可以是很惊人的。反极权主义经典名著《动物庄园》和《一九八四》的作者乔治·奥威尔在1940年研读《我的奋斗》后说:“法西斯主义,心理上比任何快乐主义的生命哲学都更加明智……社会主义告诉人们:‘我会给你们好时光。’甚至资本主义也是不情不愿地这么说着。但希特勒告诉人们:‘我给你们斗争、危险和死亡,’结果整个国家都拜倒在他的脚下……我们千万别低估它情感上的吸引力。”
欧洲青年“叛投敌营”恐怕还不是西方文明的真正致命伤。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知名思想史教授马克·里拉(Mark Lilla)在巴黎发生《沙尔利周刊》恐袭事件后,今年2月接受中国《经济观察网》访问时指出,自由主义已经成为当今欧美社会的主流价值,但是自由主义却是一种“反政治的哲学”,他说:“它并不知道如何思考社会的本质、政府的局限、人心中归宿感的需要,宗教、传统以及类似的东西之重要性等等。所以,它会造成思想和政治上的真空。”
最能反映这种这种“思想和政治上的真空”状态的,莫过于英美大学最新流行的“政治正确”现象。屈服于学生的压力,很多英美大学近来都设立了所谓的“安全空间”(safe space),让学生得以避免接触那些让他们觉得被冒犯或无法接受的意见与观点。“安全空间”原本是同性恋还未进入西方社会主流前,专门为他们社交所需而设立的酒吧和夜总会的别称。同性恋者在那里因为不会被歧视或逮捕而获得安全感。
最新一期的《经济学人》报道,校训为“光明与真理”的美国名校耶鲁,在今年万圣节前夕发电邮呼吁全校学生,不要穿上会冒犯其他学生的服装。学生对“安全”的要求,也导致了其他光怪陆离的现象:法律教授被要求在课堂上讲反家庭暴力法时,避免讨论强暴话题,以免勾起学生痛苦的回忆;前国务卿赖斯和讽刺作家比尔·马厄(Bill Maher)也因为学生担心被演讲内容所冒犯,导致原本安排好的校园演讲活动被迫取消;耶鲁大学一名教员委婉地回应校方电邮,认为学生和教员应思考是否该控制学生的穿着,结果数百名学生联名上书、举行示威抗议,要求两名持反对意见的学者辞职。
《沙尔利周刊》事件后,西方舆论掀起了关于言论自由的激烈争论,支持《沙尔利周刊》嘲讽伊斯兰先知做法的意见认为,不能让因为觉得被冒犯的穆斯林,用暴力血腥的手法决定言论的界限。可是,培养未来精英的顶尖英美大学,却已经开始基于学生荒谬的“安全”理由,在越来越激进地自我审查言论。西方自17世纪以来逐渐形成的崇尚自由和平等的传统,经殖民主义扩散全球而取得“普世价值”地位后,已经走向了要否定包括性别差异在内的极端平等主义歧路,并似乎也因此而一手创造了自己的掘墓人。

 

原载2015年11月22日《早报星期天·想法》

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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