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理性主义

同读高中的女儿聊起她学校经济学的教程,其中一堂课借“性交机会的市场供需”来探讨婚姻制度的演变。根据自由经济学的理论,因为担心怀孕,女性对提供男性予性交机会,开出了结婚的高昂价格。男性要满足性交机会,就必须付出同女性结婚的代价。自从避孕药面市,怀孕的风险骤降,改变了性交机会的市场供需。女性因不再担心怀孕,就相对愿意发生婚前性行为。随着性交机会供应的增加,其价格也跟着下降——男性不必再以结婚来满足性需求,人们对婚姻的看法进而发生剧烈的转变,婚姻制度也就不再那么稳定了。
自己当年高中的经济课,可惜就没有如此引人入胜的概念分析。这次聊天的内容所能够引申的想法非常多,其中就联想到西方现代理性主义潜移默化的巨大影响力。根据教科书的流行说法,现代理性主义是“祛魅”的结果,把传统的以上帝为中心的视角拉回人世间,转为关注人的一切,经由对人及其所处的世界的理性观察、实验、证伪,形成现代科学知识。其中的副作用,在于西方的道德源自对上帝的崇拜,一旦“上帝已死”,则道德伦理顿时失去源头依靠。“道德判断”(moral judgement)在西方现代学术中沦为贬义词,恐怕与此有关,因为研究要追问的是“如何”,而非“应该如何”的问题。
西方关于大麻合法化的争议就很能说明这个现象。支持合法化的一派引述科学研究结果,证明酒精和烟草对健康的危害,远高于大麻。如果酒精和烟草能合法买卖,大麻就没有理由被禁止。此外,大麻合法化也会带来犯罪率和执法成本降低、税收增加等好处。他们也认为,理性地对待这个问题,不掺杂个人的“道德判断”,才能就事论事,得出解决问题的答案。另一个相关的面向是,由于人已经取代了上帝成为中心,人的“快乐”也就成为不容质疑的最高目的。大麻被称为“娱乐用毒品”(recreational drug),反映了“无毒不欢”的生活状态,以及“道德中立”的理性价值观。
这个争议或许还属于比较极端的例子,但从以上帝为中心,到以人为中心,到以人的“快乐”为中心,却是个显著的趋势;而且这样的经济理性主义取向,恐怕也产生了从“价值人”沦为“动物人”的潜在危险。无论是关于自然界的纪录片,或者心理学、行为学等的研究,一个普遍的假设是根据人的动物性来观察及理解人。避害趋利,好逸恶劳诚然是人的本能,这种“如何”的学问,很多时候因而确实比“应该如何”更有解释力。上述的“性交机会的市场供需”理论,就很能解释为何现代社会单身主义流行,离婚率偏高的普遍现象。
但是,它的危险却在于“道德中立”和“去道德化”的一步之遥——当人的动物性成为理解人的主要甚至唯一假设,它也可能合理化了诸多行为。把婚姻理解为满足性欲的制度安排固然没有错,可是却不能是主要甚至是唯一的解释。根据这种动物性的理解,婚姻还包括保证基因的传递(这也用来解释为何男性有到处“播种”的冲动)、财产的继承等等。现代社会的个人主义(这也是“上帝已死”的产物之一),又把男欢女爱当做婚姻的理由和基础。凡此种种都刨光了婚姻制度的基石。古人视婚姻为“合二姓之好”,尽管也有保护和传承血缘的考虑,但同时更赋予其礼法上的文明意义(“上以事宗庙,而下以济后世”)。由婚姻所缔结的亲戚关系,让两家人对彼此有了道德上的义务和责任。
林语堂在《吾国吾民》里就说过:“在西方人看来,不借助上帝的力量而又能维系人与人之间的道德关系,几乎是不可思议的。而在中国人看来,不借助第三者的力量人们就不能相互以礼相待,这同样是令人诧异的。”尽管西方的无神论者坚称,不借助上帝的力量,人们还是能维系道德关系,可是西方的伦理价值长期以宗教为基础,道德话语大多源自《圣经》等宗教典籍,以反对宗教迷信为核心的理性主义兴起后,还是难免让西方现代社会产生因价值错乱而导致的道德崩坏危机。
而远在孔子的时代,早就已经确立了“未能事人,焉知事鬼?”的人文理性主义精神,关注点从上苍转移到人的身上。不同的是,这种对人的重视并非仅是生物性的,更有一种价值的追求。孟子就指出:“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人当然有其动物性,但更重要的是其不同于动物、超越动物本能的珍贵品质。正因为这些珍贵的品质,人才会做出违反生物求生本能的行为,杀生成仁、舍身取义。然而孔孟之道又并非正襟危坐,不解风情,《论语·先进》记录孔子与学生聊天,问起个人志向,就特别赞赏曾点在暮春三月“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生活情趣。这里头未尝没有理性主义的欢乐。
人本来就是难懂的复合体,经济学所仰赖的“理性人”的前提,只是复杂人性的其中一个面向。作为消费者,人或许会根据供需原则做出本能的抉择,但人仅仅是作为消费者而存活的吗?“应该如何”或许不比追问“如何”,更能够取得解释表面现象的答案;但是避免把解释行为的原因,误以为是合理化行为的理由,还是必须得把握好的道理。很欣慰在交流之后听到女儿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原载2015年11月1日《早报星期天·想法》

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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