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无选择

上网办理好登机手续,只需要提前90分钟到樟宜机场就行。跨越印度洋、中东和欧洲大陆的飞行旅程,仅12小时50分钟就完成了。因为时差,在英国希思罗机场降陆时还不到傍晚,从机场乘搭地铁到伦敦仅花费1小时,且每15分钟就有一趟。下车后带着行李步行到酒店,办好入住手续,天色还未暗。尽管航空距离1万零800多公里,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就从住家来到一个陌生大陆的陌生城市。
因为新航的促销活动,打动了我们远行的念头;也因此让我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全球化的威力。在交通如此便利且相对便宜的当下,人口跨国界的流动变得更容易。人往高处爬,水往低处流,到更好的环境安身立命,一直是人类历史的大命题之一。虽然欧元区自2009年的主权债务危机后元气大伤,至今依然因为希腊“脱欧”的威胁而前景不明,但对于经济落后地区的移民,这里仍然是改变命运的福地。
无论是在伦敦或者是在续程的巴黎,这些传统的国际大都依旧是全球移民的大磁铁,无论是合法或非法,他们总会想方设法前来谋生。下飞机后在希思罗机场的咖啡店买三明治果腹,冲泡咖啡的是英语腔调怪异的意大利青年;在下榻的精品酒店,无论是前台服务员或大堂行李员,均是口音浓厚的东欧人或俄罗斯人。德士、巴士司机也不全都是本地人了。
肤色已经不成为判断本地人或新移民的根据,我们在游览剑桥,排队坐船游河时,船夫问起游客来处,排在我们后面的两个印度姑娘,意外地用道地的英语回答说“伯明翰”。旅游纪念品商店的售货员,不少也是这类来自南亚次大陆的“老移民”。在这个意义上,当代“英国人”的概念,已经和历史上的形象大相径庭。
法国也是如此。我们在巴黎所下榻的酒店位于第六区,附近的街道上满是咖啡馆和餐厅,信步走过就发现了卖越南菜、印度菜、日本菜等餐馆,其中一条街上的四家日本馆子,有三家还是中国人开的。酒店对街是一家中国人开的馆子,除了一半的柜子摆卖法式包点,另一半摆的却是卖相极好的中餐,有烧卖、水饺等点心,也有麻婆豆腐、扬州炒饭等自助餐式的外带菜肴,而且味道并不特别西化。店主是个精干的温州妇女,来巴黎超过20年了。在聊天时,她聘用的当地法国白人业务经理,正坐在另一桌与人谈生意。店主解释说,她的业务也包括为婚礼、商务会议提供中式自助餐。回国后听同事谈起,原来单在巴黎的温州人,估计就有20多万。
在伦敦和巴黎的大街小巷,都不难听到来自全球各地的南腔北调。我们在巴黎排队买票时,售票的是能讲英语和法语的西班牙姑娘。店外两名肤色黝黑的清洁工一边推着装满垃圾的手推车,一边用法语呼请人龙“借过”,但他们自己相互交谈时,入耳的却是能辨别出来的淡米尔语,虽然一句也听不懂,可是在遥远的欧洲城市听到这个熟悉的“乡音”,那一刻的心情还是相当复杂的。
全球化所带来好处还有很多。对于游客而言,至少除了听到“乡音”,还能尝到自己习惯的口味。我们在伦敦的酒店附近吃了马来西亚的马来人做的椰浆饭、在伦敦唐人街吃了被《金融时报》形容为世界最好的港式烧鸭、在巴黎吃了两顿由日本师傅做的地道的日本料理。价钱当然稍微高一些,却也相当合理。
这个现象背后的经济逻辑是很清楚的,虽然“物离乡贵,人离乡贱”,但对于这些合法或非法的新移民,离乡背井去国际大都会碰运气,总比困守一辈子的贫穷强。动身前的热点新闻,正是从北非前仆后继,命丧地中海的难民,让欧盟各国穷于应对。对于发达国家,这些送上门来的廉价劳动力自愿被剥削,何乐不为?伦敦和巴黎的中上阶级能以负担得起的价格,享受新移民的劳动成果,同国际资本到处寻求最高的回报率一样,都符合经济教科书冷冰冰的供需原理。
但是,教科书讨论得相对少的隐形成本,却同样是不容回避的现实。如同主权债务危机一样,移民问题也在欧盟成员中形成分裂。首当其冲的南欧国家尤其是意大利,要求其他欧盟成员负担拦截难民船的开销不果,而个别成员国已经开始拒绝接受上了岸的难民。作为从中东和非洲经巴尔干半岛进入欧洲的移民中转地的匈牙利,6月17日宣布要在与塞尔维亚接壤的边境,筑起一堵4公尺高的围墙,防止非法移民涌入。英国首相卡梅伦25日针对非洲移民利用英法海底隧道,大规模偷渡到英国的现象表示“不可接受”,并誓言强化执法禁止。
移民到来后的融入问题,是欧洲发达国家面对的另一挑战。巴黎远郊伊夫林省特拉普市2013年7月19日爆发警民冲突,因为一名身穿伊斯兰全身罩袍的女人被警察检查,女子的丈夫愤而攻击警察,结果被当地警察局拘留。法国法律禁止在公共场所穿着罩住全身只露双眼的罩袍。数百名伊斯兰青年随后包围警局,双方爆发冲突。2011年8月,伦敦托登罕区一名29岁的黑人青年被警察射杀,引发伦敦地区和英格兰好几个城市的暴动,青年攻击警察、焚烧汽车、掠夺商店、破坏民宅,数天的暴动造成五人死亡,16人受伤,3100多人被捕,财产损失估计高达4亿元,震惊全球。舆论事后分析原因,包括长期的种族歧视、阶级仇恨、黑帮文化等,其中不乏移民无法进入主流社会生活所累积的愤懑。
我们在凡尔赛宫大广场排队等参观时,同队伍中来自加尔各答的印度游客聊天,他们一家三口约2005年时在新加坡生活了三四年,住在月租8000元的乌节路公寓,儿子在印度国际学校就读,对新加坡的一切赞不绝口。年约50岁的印度先生坚定地认为,全球化的移民现象是必然也是必须的,而且利远大于弊。我当时默想,他那两位清扫巴黎街道的同胞,对此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看法。

原载《早报星期天·想法》2015年6月28日

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Husband of one, father of two 文字匠,腰肌劳损 狷者有守,不失其身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隨想, 得鱼忘筌 and tagged , , , . Bookmark the permalink.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