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杂感

这个春节,感受较深的是拜年时所听到的祝语,用“哈比牛耳”拜年的人数,似乎正同熟悉的“新年快乐”或“新年进步”呈分庭抗礼之势,而传统闽南语的“新正恭喜”、潮语的“新正如意”或粤语的“恭喜发财”,则有继续趋弱的现象。
自己也不是不用“哈比牛耳”来祝福相遇的人,只不过这是用在庆祝阳历元旦的时候。过农历年,还是选择自小就听惯的“新正恭喜”向亲戚长辈拜年;向老乡查证,确定“正”指的是农历正月初一。对于大多用华语交流的同学朋友,则用“新年快乐”或“新年进步”。当然,在春节期间碰到异族朋友,“哈比牛耳”还是少不了的,可是偶尔用粤语祝福他们“恭喜发财”,对方也还能明白祝福之意。
然而,“哈比牛耳”在今年感觉上大有后来居上之势,陌生人之间在电梯或走道相遇,除了点头微笑示意之外,热情一些的张口多是“哈比牛耳”。连平日买卖时都以闽南语闲聊几句的肉贩,过年开市后去光顾他,买肉付钱时用闽南语祝他“恭喜发财”,听到的回应却是“哈比牛耳”。
这或许与我们效率至上的社会价值不无关系——只要目的达成,手段还是其次的。犹如“安哥”“安娣”一样,“哈比牛耳”在此刻的这里,大概是最家喻户晓,通行无阻的祝福语了。家族团拜时,表兄弟姐妹和堂兄弟姐妹的儿女碰在一起,如何问候长辈,不时都让长辈自己也犯难。小时候老人家都还健在时,这些称呼均清清楚楚,毫不含糊;如今夹在中间,要教导后辈称呼长辈,是叫“妗母”还是“嬸嬸”、“舅公”还是“姑公”,经常弄得人仰马翻,最后还不如一律用“安哥”“安娣”来得省事。
乐观地把这看成是“社会进步”,可能会心安理得些,反正“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总是历史上反复在上演的憾事。日本人过年的变化就曾经相当激烈,当年明治天皇为了“文明开化”,决定“脱亚入欧”,从饮食习惯开始洋化,鼓励民众改吃面包喝牛奶,更改变衣冠历法,把过年从农历正月改为阳历元旦,“御正月”也就由“新正恭喜”变成“哈比牛耳”了。但是日本人过年的传统习俗却都还大致保留了下来,除夕吃年夜饭(御节料理)、到神宫拜拜、逛庙会、拿红包(御年玉)等等,基本没有太大的改变。
同学团拜时,聊到年轻一代行为习惯的变化,有人问起小时候碰到大人馈赠时,会怎么反应。原以为答案是会在接受馈赠后说声“谢谢”,不料同学却提醒说,通常的做法是会婉拒,因为家教一般都是如此训导孩子的。想想也是,小时候大人都会耳提面命“别随便拿别人的东西”。自己当下的答案,恐怕更反映了自己“脱亚入欧”的程度。在注重效率、讲究结果的时代,强调的是如何在竞争的环境里突出、推销自己,年轻人奉行的也是这套生存法则,如果还用当年的那一套自谦之道处世,势必到处撞墙。
理发师在谈到过年气氛时感叹说,越来越没有感觉了。小时候过年不但小孩兴高采烈,大人的心情也分外欢悦;可如今连小孩也不特别期盼过年了,反正平日吃喝玩乐的花样众多,也不必特别要等到过年才能享有。这恐怕是物质富裕的后遗症,当一切都唾手可得,人就不易有机会体会珍惜、感恩之情。连最基本的追看电视连续剧,以前看完一集总得等待一周,才能满足对剧情发展的好奇心;如今利用智能手机下载,随时随地可以观看,更因此出现了新词叫“binge-watch”,意思是“使用智慧型装置连续观看多部影集或电视节目的行为”。
他还说,现在反而是耶稣诞辰更有节日气氛。事实确是如此,非但是耶稣诞辰,连一些从前听都没听过的万圣节、圣帕特里克节(或译为“圣派翠克日”)等洋节日,欢庆的人数渐多。社会“文明开化”至此,不与时俱进的话,很快就要沦为不识时务的顽固派了。
文化的传承同语言一样,大多时候是约定俗成的。所谓过农历年的气氛,有时仅是在家里挂副红纸春联,或在超市、邻里听到“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恭喜恭喜”而已。那一刻,就能把儿时过年的记忆都唤醒了,心里也就有了“年味”。在大鱼大肉,汽水肉干都已经不仅限过年才得以品尝的时代,少数还能让人有过年感觉的,竟然是大门深锁的咖啡店及空无一人的巴刹。日常的生活规律,再如何也必须改动一下——随时想买杯咖啡喝,吃一碗云吞面解馋的方便,暂时都没有了。这几天有无家人陪伴,多少还是能决定心情的好坏。过年,大约就退守到这里了。
前辈吴启基3月6日的专栏文章《年俗加减式》,则说得深刻:“许多年俗都具有浓厚的民间、生活色彩,去掉那些、这些宗教、生活色彩,没有了生存的空间和条件,最后和动植物转基因的结果,没有两样。”这种“人的异化”“春节的异化”,消极地说是人造的文化危机,积极地说则是时代巨轮的轨迹。“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徒具形式的过年礼俗(羊),保留着还能让后人识别,可一旦废除了,文化意义将随着形式一并灭亡。年是人过的,坚持着哪怕已经空洞的形式,不无春风吹又生的潜能。
来年春节,逢人还是会献上“新正恭喜”的祝福。

原载2015年3月8日《早报星期天·想法》

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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