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主义铜板的两面

伊斯兰国组织接连绑架在中东的欧美国民,并通过互联网向全球即时广播斩首人质的血腥画面,一方面挑衅西方世界,另一方面召唤各地激进的回教徒加入其圣战运动,起到了预想不到的效果。以美国为首的西方政府除了加紧空中打击,暂时显得束手无策。刚从伊拉克撤军的奥巴马总统,被迫以军事顾问的形式,再次向伊拉克派兵。后续战事会否升级,美国民意是否支持,都还是大问号。
欧洲国家的烫手山芋,则是如何处置参加伊斯兰国圣战后,要求归国的本国回教徒。这些或不满生活现状,或因为错置的宗教情怀,从互联网及社交圈子中接触到伊斯兰国的宣传,而“自我激进化”的回教徒(其中不乏年轻白人),有些成为冷血谋杀本国同胞的凶手,有些在目睹战场的残酷后,理想破灭而打退堂鼓。但是,西方政府也担心,这些归国者有可能再被利用而死灰复燃,成为随时对社会安全构成威胁的定时炸弹。
因此,一些西方国家对这些圣战归国者,采取了“反洗脑”计划,通过教士、社工对他们进行思想改造,希望他们能迷途知返。但是已经有学者表示,类似的计划成效甚微。基于人权理念,西方政府不能拒绝他们重返社会,可是若他们在观念上依旧相信回教激进主义,则难保不会随时在本土从事圣战。亡羊补牢,西方政府只能修法禁止国民出国参加圣战,违法者的护照将被取消,失去回国的权利。
源自中东的回教激进主义并非新事物,只是异化的速度极快;最新的变种是攻城略地,已经在伊拉克和陷入内战的叙利亚占有土地、统治人民,拥立共主(哈里发)的伊斯兰国组织。他们专门以斩首异教徒,甚至不服从哈里发的回教徒,来自我凸显“正统”。其祸害之烈,主流的回教世界,连甚至同样以激进回教为号召,在全球采取恐怖主义手段,全面对抗西方社会的卡伊达组织,都无法接受。
按照西方一些学者的研究,近代回教基本教义派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埃及伊斯兰学者赛义德·库特布(Sayyid Qutb,1906年至1966年)。他是埃及穆斯林兄弟会的创始人,也是著作等身的学者、教育家、诗人。他的著作《社会正义》探讨回教的政治和社会角色。虽然他对回教本身有诸多批判,但他最大的思想敌人,却是美国的资本主义。库特布在1948年至1950年留学美国攻读教育学,对美国的物质主义、个人主义、世俗主义、对暴力和性爱的放任态度,皆深恶痛绝。
库特布眼中那精神空虚、缺乏宗教虔诚的美国世俗社会,促使他对西方自由主义的警惕,并坚定了他立足《可兰经》教诲,反对美国和西方在文化上腐蚀回教世界的信念。卡伊达组织头目,策划九一一恐怖袭击美国的奥萨玛,就深受库特布思想的影响。奥萨玛对美国资本主义不共戴天的仇恨,其思想渊源同库特布对美国的批判有关。当然,美国支持以色列压迫巴勒斯坦人,扶持中东独裁政权的外交政策,进一步加深了这种仇视,并且逐步上升到回教对抗不信上苍的美国世俗主义,一如亨廷顿(Samuel Huntington)所提出的“文明冲突论”的境地。
回教极端主义越走越极端,用原教旨主义合理化以俘虏为奴隶且公开买卖、厉行男女之防的做法,合理化自杀炸弹客和斩首人质的暴行,某种意义上是对抗美国的刺激所导致。美国举世无双的军事科技实力,让战场上毫无胜算的回教极端主义,不得不诉诸精神胜利法,犹如当年的义和团对抗八国联军一样。但是,回教极端主义开历史倒车,试图建立中世纪哈里发乌托邦的企图,并非仅是精神对抗物质而已,更是对美国世俗主义趋于极端的意识形态反弹——是两种极端主义相互作用的结果。
审视当今的美国社会,与库特布当年所经历的简直判若两个世界。用西方自由主义的标准,二战后的1950年代美国社会,是文化保守主义的天堂。虽然随着经济的发展,鼓励及时行乐的消费主义文化开始勃兴,但白人至上的父权主义、清教徒式的性禁忌、大型教会崛起,却是社会文化的主流。这都是1960年代嬉皮士运动反叛的对象。如果1950年代的美国已经足以让库特布感到震惊,可以想象自1960年代后,社会方方面面日益“解放”的美国,自然更不见容于接受库特布见解的回教徒了。
从人权运动、女权主义到今天的LGBT(同性恋、双性恋、跨性别者)运动,美国自由主义的发展固然有其进步的一面,但伴随其中的也夹杂了极端主义的面向。通过与保守主义展开所谓的“文化战争”(Culture Wars)而崛起的文化多元主义(Multiculturalism),强调平等对待多元价值,瓦解了固有的传统价值体系,特别是宗教信仰、家庭伦理和两性关系。这种旨在否定美国当权精英价值体系——以白人盎格鲁-撒克逊清教徒(WASP)为主体——的文化多元主义,在发展到极致时,却堕入价值虚无主义的深渊。因为当什么价值都被要求平等对待时,贵贱、美丑甚至是非都失去了判断的准绳,人们反而会无所适从,在“解放”和“自由”后,对存在的意义产生高度的精神焦虑。
美国民调机构皮尤(PEW)对美国宗教状态长期追踪的结果发现,增长最快的宗教竟然是“皆无”(Nones)——因为他们在回答问卷关于宗教信仰和教派的提问时,选择“皆无”。这个比例从1950年占人口的2%,增加到2012年的20%,人数高达4600万人。这群人以“无神论者”和“未知论者”居多,价值观趋于开放,其中的75%支持同性婚姻及合法堕胎。最关键的数据是30岁以下的美国人,有三分之一属于“皆无”。
哈佛大学教授帕特南(Robert Putnam)认为,这些年轻人不光是不参加有组织宗教,他们基本上不参加任何社会团体。换句话说,他们是疏离于社会公共生活的一代,生活内容很可能属于孤独的原子状态。这种缺乏稳定厚实的人际情感联系的滋润,把个人主义理念推向极致的生存状态,是否容易让他们对现实人生产生怀疑而自我激进化,是不能排除的可能性之一。
虽然无神论者相信,对人道主义和人文主义的信仰,可以取代宗教所赋予的道德价值;可是道德源自宗教,本来就是西方文明长期形成的文化基因。因此,美国年轻人趋向“皆无”,在保守人士眼中不光是一场宗教信仰危机,同时也是一场社会道德危机。社会保守派和自由派之间就价值观争议,而进行了数十年的“文化战争”,进一步撕裂了美国人的价值认同,造成了某种程度的价值虚无主义。个人的主观好恶,而不是既有的社会客观礼仪准则,成为越来越多年轻人的道德判断依据。
这导致了传统上被视为恒常的道德准则,沦为可以按个人喜好而自由选择的价值观。同性婚姻合法化,在开放包容的大旗下,得到越来越多美国年轻人的支持,正反映了这样的大势。2004年以前,美国并没有合法的同性婚姻;2014年,不但联邦政府承认同性婚姻,至今已经有34个州让同性婚姻合法化。
更恐怖且反讽的是,从维护文化传统的角度反对同性婚姻的观点,都被贴上“bigot”(即存有偏见而心胸狭窄的反动人士)标签并予以口诛笔伐——自认持有包容价值观而支持同性婚姻的人,竟然容不下反对同性婚姻的观点;文化多元主义反而异化为不容异己的文化霸权主义,自以为是地否定一切反对它的价值观。这与宗教极端主义者自认信奉唯一的真神,代表绝对的道德和真理,并因此理直气壮地要把异端(heresy)消灭殆尽,不就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别吗?
主张多元价值的文化多元主义的另一个极端表现,还在于否定了自然世界的两性之别。在全球有12亿用户的面簿,在今年2月14日更新了提供给用户的性别选项。现在除了传统的男/女,还有56种新的“非传统性别”可供选择。这个清单据说是咨询了著名性别研究组织(GLAAD)之后的产物。用户可以全凭自己的认定,来决定自己的性别,其中就有“无性别”(agender)、“雌雄同体”(androgynous)、“双性人”(bi-gender)、“阴阳人”(intersex)……林林总总,任君选择。
加拿大作家和保守派政治评论员斯泰恩(Mark Steyn)如此形容:“在出色地完成了摧毁家庭这个社会基本构件后,野心勃勃的自由主义者正迈向摧毁性别这个自然界的基本构件。”人们不得不问:同伊斯兰国组织所代表的极端主义相比,这难道不更为极端吗?
尤其值得深思的是,世人并不难指认出伊斯兰国组织所代表的极端主义,但是却不一定对建立在自由主义意识形态上的文化多元主义,持相同的反感和抗拒态度。其中的原因,新加坡外交部巡回大使比拉哈里(Bilahari Kausikan)解释得相当清楚。11月24日的《联合早报》,摘译了他在上海举行的第二届淮海论坛的演讲。他说,自由主义所谓的“普世价值”,是一个不顾史实、狂妄和短浅的神话。比拉哈里所批评的,是西方把自己在18世纪所发展出来的政治哲学,尤其是民主制度,包装为具有普世性的价值。他针对“民主普世价值”说:“我们没有理由相信,这个进程可以在其他地方复制。”
但不容否认的是,通过美国大众娱乐文化如电影、电视、流行音乐等“软实力”,已经相当成功地把文化多元主义当做“普世价值”,推销到全世界。构成香港“占中”运动主体的年轻世代,绝大多数真诚地相信,自己是在为伟大的“民主普世价值”而奋斗。全球各地的年轻人,同样拥抱文化多元主义,自信这等同于进步、开明的普世价值观。同性婚姻获得越来越多年轻人的认可,已经是全球很多社会的大趋势。
所谓物极必反,一个极端容易引发另一个极端来平衡。文化多元主义强调包容、开放、进步;以伊斯兰国组织为代表的宗教极端主义,则要求单一道德标准、保守、回归他们所认知的历史传统。在文化多元主义成为西方社会主流价值的今天,不少在性解放、酗酒、大麻合法化环境里成长的年轻白人,竟然发生自我激进化,转而拥抱极端保守主义的现象,偷跑到中东加入回教圣战,甚至冷血地砍本国同胞人质的头,其中所呈现出的、反映当代西方年轻世代心灵状态空洞苍白的现象,个中缘由非常值得深思。
在这个意义上,极端主义的威胁并非仅在中东的战场上,在世俗世界当道的文化多元主义,同样会对社会的基本共识,构成相当严峻的挑战。自2009年开始的年度“新加坡粉红点”芳林公园集会,公开表达对LGBT的支持,参与人数与年俱增,终于在今年引发宗教界保守人士的反弹,号召信徒在“粉红点”集会的同一天,穿白衣表达对传统家庭价值观的维护。
因此,在警惕年轻人上网接触宗教极端主义,出现自我激进化现象的同时,也不能不关注极端主义的另外一面。民主、多元、开放、包容当然都是值得追求的好东西,但过犹不及,“普世价值”的蛊惑性,恐怕比前者更容易让人迷失。

原载《怡和世纪》第二十五期

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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