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诅咒

法国《沙尔利周刊》枪击事件,再度激发言论自由这个常青问题的辩论。各方固然同声谴责恐怖分子暴行,但对于《沙尔利周刊》的权责分际,则产生了两极看法。一方以为,《沙尔利周刊》是言论自由原教旨主义者,丝毫不尊重其他宗教和文化视为神圣的禁忌,肆意挑衅,在事件中并非毫无责任的无辜受害者。另一方则认为,因为伊斯兰恐怖主义者的暴力恐吓,而按照其标准自我审查,无异于让宗教极端分子决定言论的尺度,这是对言论自由价值的亵渎与背叛。
纯粹从理论而言,至少从各自的逻辑演绎,似乎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双方很难有交集。语言隐含巨大能量,表达后会产生影响,所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更何况“妖言惑众”?就如教宗方济各比喻说,如果有人侮辱其母亲,他揍对方一拳合乎人之常情。西方不少主流媒体也以不进一步挑衅为由,拒绝刊登《沙尔利周刊》遇袭后,继续嘲讽伊斯兰先知的新一期漫画封面。捍卫言论自由价值者自然极为不满,直斥这些媒体懦弱地假借“尊重”为挡箭牌,实际上已经向伊斯兰恐怖主义暴力屈服,出卖了西方自启蒙主义以来所推崇的人文价值。
可是理论无法脱离现实,尤其不能无视历史长镜所昭示的影像。事实是,在理论的世界里,道理可以演绎到绝对,甚至唯有在极致的境界中,才能凸显理论的优越性。然而理论世界毕竟不是现实世界,信奉绝对价值的原教旨,在现实中只会处于边缘;一旦他们成为主流,必然带来无穷的灾难——只要看看伊斯兰国组织绑架、奴役并斩首异己、杀害受教育的女性,或者红色高棉为了建立共产主义乌托邦,屠杀150万同胞或近全国两成的人口,就能明白实践绝对理论的可怖。
现实是,言论自由的价值,尤其是《沙尔利周刊》所代表的法国式的理解,有其自身的历史渊源。过程极其残忍血腥的法国大革命,暴力推翻了建立在神权上的绝对君主制,因此对教廷及其所代表的宗教信仰,有着天然的警惕和不屑。大革命所提出的“自由、平等、博愛”政治口号,成为法国人崇信的普世价值,也是法国至今最坚持政教分离和世俗主义原则的历史原因。法国政府立法禁止穆斯林女性在公共场所戴面纱,《沙尔利周刊》“平等”针对所有宗教,包括天主教和教廷、教宗,“一视同仁”地无情嘲讽、揶揄,都根植于这个历史经验。
但另一个现实是,在崇尚言论自由的法国,也立法禁止特定言论,包括反犹太人、否认纳粹大屠杀等言论。讽刺的是,在因言论自由而殉道的12名《沙尔利周刊》漫画家尸骨未寒之际,法国政府随即以“为恐怖主义开脱”的罪名,逮捕了发表“不当言论”的54人。显然,在法国当局眼里,并没有绝对的言论自由这回事。当法国总统奥朗德宣称《沙尔利周刊》将劫后重生,其价值将长存之际,人们或可按法国当局的标准反问总统先生,如果侮辱犹太人犯法,《沙尔利周刊》侮辱穆斯林又该当何罪?
再一个“绝望真相”是,今天的法国已经不是单一民族的社会,境内群居的600多万来自北非和中东的穆斯林,已经占总人口近一成。与大多数接受世俗主义价值的“除魅”法国人不同,他们依然相信上苍的神圣性。这里或许不能辩诘孰优孰劣,可是穆斯林不认为凡事都可以蔑视嘲讽,也不把言论自由当做最高价值,却是不争的事实;而且当中并没有太多妥协的空间,就如自己的母亲不容他人侮辱一样。不面对这个政治现实,而空喊言论自由的口号,非但于事无补,只怕要制造更多的矛盾和冲突。
可这却也不意味着言论自由就必须让位给“敏感”课题。枪击《沙尔利周刊》的暴徒宣称,伊斯兰教义严禁用图像描绘先知,事实证明这是错误的。从土耳其到伊朗,不少13世纪至15世纪的伊斯兰古籍,均出现先知的画像,其中英国爱丁堡大学图书馆,就珍藏了一幅绘于14世纪伊朗的图像,刻画骑着驴子的耶稣与骑着骆驼的穆罕默德并肩而行。学术界的基本共识是,严禁用图像描绘先知的规定,是后世伊斯兰政客为了特定目的所杜撰出来的教条,以讹传讹至今。
显然,言论自由信徒关于西方主流媒体害怕伊斯兰极端分子暴力威胁,而自我审查的指控,并非无的放矢。他们因此在枪击后特地印制先知图像,表明不让极端分子决定言论尺度的立场,也不全然出于挑衅——虽然实际上会被视为如此。不管是否崇信绝对的言论自由价值,让恫言用暴力甚至谋杀作为威胁的极端狂热分子,来决定言论的界限,相信是一般人都不愿接受的结果。
不容抹杀的一个历史事实在于,今天的禁忌或许就是明天的常识。离经叛道地挑战、颠覆、突破权威,是科学文明昌盛的必要条件;更别说在政治的重要领域,有着权力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教训,以及“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教诲。社会里总要有勇者指出国王新衣的荒谬,因为没有真相,也就没有正义——没有言论自由的文明,下一步可能就掉入野蛮的深渊。
19世纪的德国铁血宰相俾斯麦曾比喻,法律的制定过程犹如制作香肠,见识了会让人丢尽胃口。依循这个比喻来看21世纪的互联网言论,就犹如一座要让人“远离庖厨”的香肠工厂。互联网所导致的言论自由平庸化,让各种愚蠢、卑劣、邪恶的言论都有了一席之地。但限制言论,只不过是把头埋在沙堆里,并不会因而让“敏感”课题或相关的矛盾与冲突消失。这或许是文明的诅咒,也是当代人无从逃逸的困境。

原载2015年1月25日《早报星期天·想法》

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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