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不正确的自由

 

对于不少言论自由捍卫者而言,西方舆论当中的“政治正确”潮流,正不断在侵蚀言论自由的空间,进而危害民主政治的健康。美国NBA篮球队之一的洛杉矶快艇老板斯特林,因为发表了歧视黑人的言论,被NBA当局罚以终身不得参与NBA相关活动,甚至被迫要脱售球队拥有权,就是最新的显著例子。

“政治正确”的概念源自共产党,用来指控一切不符合党内当权派政治路线的立场,斗争时更被当做铲除异己的罪名。这个概念后来被西方新左派挪用,开始时还是半正经地作为嘲笑政治对手的性别歧视或种族歧视观点。但是,随着美国“文化多元主义”与“认同式政治”(identity politics)这两大左派意识形态在1990年代的兴起,政治正确遂成为主流意识之一,作为批判违背这两大意识形态的观点的利器,任何被视为有歧视那些在政治上、经济上、社会上的弱势群体(在美国可以包括黑人、妇女、同性恋者、残障人士,不一而足)的言论,都容易沦为“政治正确”派挞伐的对象。

因为奴役非洲黑人这段不光彩的历史,任何让黑人不舒服或感到被冒犯的言论,在美国都属于罪大恶极的“政治不正确”,“罪人”周围的亲友可能都得避之唯恐不及。NBA当局对斯特林祭出重罚,除了商业上的考虑,也同歧视黑人触犯了社会大忌密切相关。斯特林一时间仿佛染上麻风病一样,非但蒙受巨大经济损失,更被那些自诩为自由开明的左派电视讽刺节目,当做绝佳题材无情嘲讽,在舆论界成为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政治正确容易形成舆论霸权,钳制异端观点的表达自由这一弊端,在这事件中表露无遗。在“罪人”斯特林遭遇舆论围剿时,美国舆论界几乎呈现一面倒的现象,持异见者也没敢拔刀相助。路见不平,站出来说公道话的角色,竟然落到加拿大人肩上。加籍新保守主义专栏作家马克·斯泰恩(Mark Steyn)在一篇文章中就开宗明义地指出,就算种族主义、敌视同性恋、厌恶伊斯兰、心胸狭隘的想法等都是坏的,用法律的形式强迫众人驯服于统一观点,更是坏上千倍。同理,与斯特林的错误相比,NBA当局处罚斯特林自由表达的做法更错上千倍。

斯泰恩从斯特林事件的细节,剖析美国的政治正确已经到了何种荒谬的地步。80岁的斯特林不满31岁的女友(她是黑人与墨西哥混血儿),在社交媒体发布与黑人篮球员的合照,不料这段话却被女友录音,最后经媒体披露而掀起轩然大波。录音中斯特林抱怨:“我对于你要广播你同黑人在一起感到非常困扰。你非得这么做吗?”在同一段录音中他说:“你可以和黑人上床。你可以带他们回家。你可以想干嘛就干嘛。我的小小要求只是你别宣传这些……还有别带他们到我的篮球赛。”

斯泰恩指出:“在一个自由的社会,你应该能够私下表达带有种族偏见的观点,而不会因此遭受惩罚并失去财产(指斯特林必须脱售所拥有的洛杉矶快艇队)”。他认为,科技已经让个人隐私几乎无所遁形,如果连和伴侣私密拌嘴的情节都要面对后果,这对人类行为将造成巨大的负面影响。

与斯泰恩在政治立场上处于对立面、早期信仰马克思主义的已故美籍英国专栏作家、著名记者希钦斯(Christopher Hitchens)一生也主张绝对的言论自由,他认为言论自由不只是说者的权利,也是听者的权利:“每当你封闭他人的嘴,你也沦为你行为的囚犯,因为你同时妨碍了自己听的权利。”换句话说,让“错误”的观点发出来,可以让“主流”观点有辩护的机会,再次巩固社会对“正确”观点的信念。

言论自由的真谛,说到底其实就是异端能够充分表达而不至于获罪的自由;享有“政治不正确”的自由,是真正的民主社会所必须保障的权利。发表让人厌恶的观点并不犯法,斯特林的种族偏见甚至歧视黑人的态度确实可憎,但作为个人的见解,再怎么混蛋,再怎么违背社会主流价值,只要不违法,旁人必须予以基本的尊重。对异端的尊重,则取决于旁人的克制能力,不轻易为冒犯自己信念的观点而失去理性。

在现实社会里,这显然是非常高的标准,连美国这种宪法第一修正案明文保护言论自由的老牌民主国家,都未必能充分实现。可是作为一种“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理想,言论自由在应然的层次还是必须反复强调,再三肯定。民主体制未必能保障绝对的言论自由,但威胁言论自由的社会就谈不上是民主的。历史证明,前一阶段的异端,或许就是下一阶段的主流;为异端制造空间,在这个意义上也就是在保护人类文明发展的可能。

 

原载2014年5月4日《早报星期天·想法》

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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