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是受害者

保健促进局去年11月在其官网发表了28道有关同性恋的常见问答题,对同性恋不带批判的立场,引发了部分社会保守人士和宗教团体负责人的反弹。政府国会教育委员会主席、蒙巴登区议员林谋泉2月17日在国会质询时质疑,答问中的“同性关系和异性关系没有多大差别”说法,同政府推广异性夫妇拥有健康关系,建立稳定家庭的原则相悖。代表全国300多个教会的全国教会理事会会长纪木和,则呼吁当局检讨这道常见问答题。理事会发表文告说:“问答题自称是性课题的事实信息资料库,但科研界至今对同性恋前因后果尚无定论。”

颜金勇在书面回答林谋泉时说,保健促进局关于同性恋的常见问答题,不是鼓励同性关系,而是希望从公共健康的角度,劝导年轻人和他们的父母如何看待这类心理和生理健康问题。针对引发争议的那题答问,颜金勇解释说,该句应和下一句“(不论哪种关系)都需要双方的承诺”一起来理解。整段话要强调的是,“维持一段关系需要双方的付出和承诺,任何人都可以做到忠于伴侣,不论他的性取向为何”。

事件并没有因此而平息,坚信浸信教会牧师邝健雄之后发表了一封公开信,措辞强烈地批评颜金勇对这个议题的看法,并且再度指卫生部有赞成和鼓励同性恋之嫌。邝健雄以宗教组织“爱新加坡”(LoveSingapore)主席名义,在长达五页的公开信中,指颜金勇在说“空话”,并表示颜金勇的部分答复“似乎有意将常见问答题中出现的赞成同性恋立场合理化”。他写道:“卫生部以提倡公共健康之名,间接地告诉我们的年轻一代,只要双方从一而终,追求同性恋关系是没问题的。这如同告诉他们,只要不共用针筒,我们的年轻一代是可以把非法及有害的毒品注入身体的。”

邝健雄也要求卫生部进行详细的检讨工作,并在完成检讨前,先从网上撤下上述常见问答题。卫生部并未对邝健雄的要求作出回应;保健促进局发言人受询时则说:“我们注意到邝健雄牧师的反馈,并会考虑相关建议,探讨如何改善我们的沟通方式,更好地通过健康宣传材料向国人传达信息。”至今,保健促进局官网的有关答问依旧保存。

有趣的是,同属亚伯拉罕宗教(Abrahamic religions)的回教,也对政府不批判同性恋的态度表示反对。新加坡回教教师协会(Pergas)发表文告,对保健促进局的同性恋常见问答题感到失望,认为当局处理这类敏感问题时,应该咨询协会的意见。新加坡佛教总会的反应却坦然得多了。其秘书长释广品受询时说,还没听到会员团体的意见,并希望从多方面角度在内部讨论这个问题,再决定是否发表看法。

随着社会价值日益多元化,同性恋课题也变得更加“敏感”起来。更多同性恋者基于权利意识,要求社会平等对待他们。这股源自美国自由派的声浪,似乎越来越有沛然莫之能御之势,冲击着世界各地的社会。一向自认为保守的新加坡,也无法幸免于外。本地同性恋社群自觉是被压迫的受害弱势,无论是主流社会意识或是现有的法律条规,仍然对他们存在歧视。但对本地的保守派和宗教人士而言,他们恐怕也觉得原有的道德秩序,正面临被不断侵蚀的威胁。

调查显示,本地年轻人对于同性恋的态度趋于接受。去年在芳林公园举行的“粉红点”(Pink Dot)集会,有高达2万1000多人出席,比前年的1万5000人显著增加,比大前年的1万人更是倍增。集会表达对同性恋、双性恋、跨性别者(LGBT)的支持。这同美国影视文化的巨大影响不无关系,以同情或肯定的角度描绘同性恋者的影视产品大行其道,赞同同性恋婚姻合法化的美国州属也越来越多。在很大程度上,保健促进局同性恋常见问答题风波,是美国文化内战在本地的延长战线。邝健雄牧师等的强烈表态,反映的其实更多是保守派对同性恋日趋主流化的巨大不安和焦虑。

双方自觉本身立场具备高度的道德正当性,又感到对方势力强大,自己正在进行殊死之战,导致两造非但越来越无法沟通,而且容易倾向于将对方妖魔化。虽然大量的科学研究发现,同性恋的先天因素发挥很大作用,但宗教人士却更坚信这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而且是非法和有毒的(套用邝健雄公开信的比喻)。支持同性恋的一方,则把任何不赞同同性恋的人,一并归为“因存有偏见而心胸狭窄者”(bigot)——这也是美国著名辞典出版社梅里厄姆-韦伯斯特(Merriam-Webster.com)(简称韦氏)“2010年度十大词汇”之一,论战的激烈可见一斑。

对于高举“宽容”“理性”来支持同性恋权益的自由派,把阵营以外者统统打成bigot,无疑是最大的反讽。在这个意义上,他们的确是受害者,只不过加害的不是宗教保守人士,而是自己所信仰,但已经沦为极端意识形态、不容挑战质疑的同性恋平权主义。支持同性恋婚姻的美国专栏作者赛莱坦(William Saletan),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最近在网络杂志Slate撰文反思说:“我对近日的对所见所闻感到困扰。我们正把反对同性恋婚姻者样板化并诋毁他们,正如我们看到同性恋者被样板化和被诋毁一样。要做法正确,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正义,我们需要人性。”

关于同性恋的争议还会长期持续下去,如何不在过程中失去基本的人性,恐怕是各方都必须牢记在心的。

原载2014年3月16日《早报星期天·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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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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