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一代的义气

得鱼忘筌140216

政府向建国一代致敬致谢,让我回想起读小学时听长辈讲过的一个故事。说故事的人年轻时在克拉码头讨生活,说故事时已经是中年人,属于建国一代的一员,可惜早已不在人世了。故事发生的年代应该是私会党横行的1950或1960年代初。忘了长辈说的是哪个具体帮派,但他说当年的老大非常仗义,得来的钱都公平分给帮众,因此很得人心。自从他娶了老婆后,帮众开始觉得分配到的财物在减少,显然老大有了家室,也开始有了私心,帮会最后就都随着人心散了。

对于说故事的长辈,故事的教训在于“义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不但是帮会存续的核心关键,对于他们那一代,也是做人的基本道理;但我联想到的,则是他们那一代人的集体精神: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一如佛家的“无为法”;而国家今天的成就,不正是建国一代“无为法”的见证?换一个文绉绉的方式说,建国一代的核心价值是对自我义务责任的重视,他们人生的“默认模式”(default mode)是遇事先反躬自省:“为人谋而不忠乎?”凡事要对得起自己,不能对不起他人。因此他们的言行并没有太多锱铢必较的铜嗅味,付出多少并不是为了交易得到多少。

这种严己宽人的处世哲学,似乎是那个特定时代的精神,1961年在宣誓成为美国总统的典礼上,肯尼迪就发出了反映那个年代精神的名言:“我的美国同胞们,别问你们的国家能为你做什么,而要问你们能为自己的国家做些什么。”肯尼迪发出这个呼吁,或许也有其固有的时空背景——随着经济的成长与生活的富裕,美国中产阶级在安逸中萌生“权利意识”,开始觉得国家亏欠自己,一有机会就向国家讨要自认为“属于”自己的福利权益。

但是美国当时还同苏联处于冷战的激烈竞赛中,就在肯尼迪就任总统的同一年,莫斯科抢先美国,实现了人类进入太空的愿望。隔年,两国又为了苏联在古巴部署导弹,而几乎开启第三次世界大战。在巨大的挑战和威胁面前,美国需要其人民的奉献精神;而美国人似乎也受到了肯尼迪的感召,在太空科技、经济创新乃至军备竞赛全方位超越苏联,最终在不到30年间赢得了冷战,成为全球唯一的霸主。
处于同一个时期的建国一代,也同样面对着自己特有的挑战——马共斗争、学潮工潮、种族暴乱、印马对抗、英军撤退……加上此前日军的残酷统治,让他们真正意识到同舟共济的必要性,因为除了彼此,就再无可依靠了。所以,当年课本上教导的“牺牲小我,完成大我”,不只是书本知识,而是具有鲜活生命力的默契,有了集体,个人的生存机会才会增加。大家在自己的岗位上为集体而奉献、牺牲,不求回报,少有人问“国家能为你做什么”,一来当时国家确实没能力为他们多做什么,二来他们的成长经验告诉他们,自食其力且群策群力,才是生存的硬道理。

由于大部分人没有机会接受正式的教育,这个近乎本能的认识,只能借由传统文化的框架去理解和表达。“义气”,这个今天在主流话语中几近消失的词汇和概念,恐怕是不少建国一代安身立命的原则。这种直觉,很多时候在日常生活里是通过例如“吃亏是福”、“先苦后甜”、“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等市井智慧来表达。对于身处他们精神世界之外的后辈,可能还要嘲讽他们太傻太天真,或是同情他们被牺牲剥削。

东南亚第一所华文高等教育学府南洋大学,也是靠着民间这股义气,人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而一砖一瓦地筹建起来的。出钱出力的绝大部分人或许目不识丁,自己的子弟日后也未必一定能进入南大就读,但这本来就并非他们奉献的动机。同样的义气用在建国的奋斗上,除了默默付出,建国一代从来不曾向政府要拿什么,就算时移世易,他们一生信奉力行的价值还是丝毫没有改变。建国一代配套宣布至今,还没有看到受惠者以“我们该得的”那样的心态,来看待政府的心意。

建国一代奉行的“义务价值”,逐渐被“权利价值”所取代,似乎也符合社会发展的规律。当生活变得安逸,财富有所累积,人们的关注点也会随之从“我该做什么”,变为“我该得什么”。权利意识并非没有积极意义,但强说它与义务意识同样正面,则恐怕有失公允。孟子在关于“义利之辩”的讨论中,早就指出权利意识的负面作用。

作为大众民主的指导理念,权利意识可以是一种制约滥权的正面力量,但还是必须用义务意识来平衡,否则难免出现孟子所警告的“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的结局。三不五时都会成为社会话题的新加坡人“怕输”的心态与陋行,对建国一代恐怕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作为一种社会现象,“怕输”反映的是错综复杂的集体心理,但权利意识的流行应该难辞其咎。当然,这背后还得兼顾到身为公民的国人是否“权责相符”的问题。(详见本栏2013年4月21日《新加坡人缘何“丑陋”?》)

除了致敬致谢之外,“建国一代配套”代表的未尝不是另一种义气——出于感恩的报答。鉴于贫富差距扩大危及社会团结,政府重新倡导同舟共济的精神,以免人心涣散。在这样的时刻,不妨回顾建国一代的义气——付出不是为了冷冰冰的交易。时代精神难以复制,但作为超越时空的价值,“义气”不失为值得宣扬的集体遗产。

原载2014年2月16日《早报星期天·想法》

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Husband of one, father of two 文字匠,腰肌劳损 狷者有守,不失其身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News and politics, 得鱼忘筌, 新加坡,时事 and tagged . Bookmark the permalink.

1 条 建国一代的义气 的回复

  1. Pingback引用通告: 建国一代的义气 | 新国志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