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扫除

年关将至,按照习俗,又是该大扫除的时候。小时候“传统”的影响力还在,过年前大扫除非但是一定要做的过年准备事项之一,诸如大年初一不拿扫把之类的禁忌,也是必须严格遵守的规矩,否则一定会引起长辈的不快。

到如今,大扫除或许已经失去了既有的文化意义,做不做随各家喜好,毕竟现代人为了应付非常忙碌的日常生活节奏,都已经有意无意地形成一套生活规律。消极来说,过节的仪式性要求会打乱这些规律,增加不必要的时间和精神负担;对于很多嫌麻烦的现代人,大概会采取能免就免的态度。况且,房子在平日也不是没有打扫,就算再忙,一周或两周也要打理一次,所以不一定非得等到要过年时,才来大费周章地大扫除。

话虽如此,就算平日“时时勤拂拭,不使染尘埃”,房子里一些不常使用而被忽视的阴暗角落,长年累月下来还是难免藏污纳垢。大扫除,正是要彻彻底底地把家里清洗一遍,以便干干净净迎接新的一年。

这种年度的清洗仪式,反映的也是某种人生哲理。居家终究不是样品房,无法常年保持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只要有人生活其中,一定会脏乱;脏乱到一定程度,就要影响生活品质,所以不时得打扫整理。但日常的打扫整理,无法保持人们下意识对样品房的整洁要求。大扫除于是提供了难得的机会,让居家恢复到一种理想纯粹的状态。当然,过了年,回到平常的日子,灰尘还将在慢慢累积,等待下一年的大扫除——如此周而复始,循环不息。

个人生活如此,群体生活亦然。纵观历史,任何社会都会在岁月中累积尘埃,一直到大多数的人都受不了肮脏,就会进行大扫除。这或许是以暴力流血的大规模动乱形式,把旧秩序推倒重来,亦或许是相对温和的改革形式,把平时放任不管而恶化的问题,如贪污腐败、效率不彰、道德败坏等众人无法再忍受的现状,做集中的清理,让社会风气再现“样品房”的感觉。

与大扫除一样,在过完年,喜庆之后,生活恢复到日常的原有节奏,虽然也不时打理,灰尘仍然还是会静悄悄地累积,等待下一轮的大扫除。经战乱或革命洗礼的社会,与任何王朝初建一样,呈现让人满意的“样品房”感,可是太平盛世不会永续,开国的丰功伟绩,终要让承平的安逸心态所取代,甚至衍生自得意满的心理,加速式微的过程。既得权力者与要推倒一切重来的革命者一样,对万世太平皆怀有天真的想象。

任何关于“永远的样品房”的理想国式的图像,都是蛊惑人心的迷幻药——上世纪初的共产主义天堂,以及上世纪末冷战结束后,资本主义结合自由民主的“历史终结说”,最后均被实践惨痛地证伪。只要有人,就会有相应的社会问题,变动不居是常态,全然的静止,唯有佛典里描绘的涅槃境界。人性有向往甚至力行至善的灵性,也有作恶多端的巨大潜能,于是社会只能持续在善恶的博弈中演进——更多的是在急剧的倒退和艰难的复苏中轮回。

让全球许多人倾家荡产的华尔街金融风暴,赤裸裸地展示了基于人性贪婪的资本主义,其破坏力可以有多恐怖。但是一手制造危机的始作俑者,没有人受到法律制裁,甚至还继续坐享不义之财。富者愈富,穷者愈穷的现象则持续恶化,导致无论是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社会都陷入巨大的撕裂;连被视为自由民主榜样的美国,同样无法幸免于外。激烈的党争甚至还让政府一度停摆,政客更拿维系全球金融稳定的美国主权评级,作为打击对手的工具——对于代表既得利益的政客而言,这也正好转移社会对于贫富差距不断扩大的讨论。

全球最具影响力的两位领导人——美国总统奥巴马与新任教宗方济各——近日都不约而同地表示,威胁世界最主要的问题无他,就是贫富差距得不到抑制。方济各教宗去年11月的首部宗座劝谕书《福音的喜乐》里,就直截了当地表示,资本主义经济是劫掠穷人的经济,其本质无异于“谋杀”。他也形容现代资本主义是“一个新的专制”。奥巴马在去年12月初的演讲中说,过去30多年,美国的经济规模扩大了两倍,但是多数财富都流向了有钱人,收入在全美最高的10%人口,竟拿走了全美50%的收入。他宣示,余下任期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缩小贫富差距。

面对专制,面对杀人的制度,面对如此巨大的不公不义,很多人本能的反应就是革命起义,犹如大扫除一般把肮脏全部清除。但是历史也证明,这么做的代价可能更为巨大。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的20世纪两场血腥大革命,虽然改变了世界历史的走向,但在牺牲了无数的生命和财产之后,最终竟是无奈的黄粱一梦。如同大扫除,过完了年,灰尘还是要回来的。

人世间没有一劳永逸的便宜事,和家里角落头常年累积的灰尘一样,前途永远有需要跨越的障碍、必须克服的困难。所以,关键不仅于问题的解决,而是学习如何与在生活中的问题共存——它们永远不会消失,只会以不同的面貌反复出现。学会怎么在义愤中冷静地面对问题,与解决问题的能力同等重要。

原载2014年1月5日《早报星期天·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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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Husband of one, father of two 文字匠,腰肌劳损 狷者有守,不失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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