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事如麻而共商国是

  于11月22日举行的“国是论坛”是《联合早报》90周年报庆的压轴节目。这场主宾是李显龙总理的大型华语对话会,邀请了各行业的国人一起讨论国家的政策方针。

有读者以为,“国是”或许是“国事”之误,虽然一字之差,意思却很不一样。“国事”具体指国家大事,尤其是同政治有关的事务。南宋文天祥的《指南录后序》说:“国事至此,予不得爱身”,意思是国家大事到了这个地步,我也顾不得爱惜自己的身体或生命了。当时蒙古兵进逼南宋首都临安(今天的杭州),文天祥赴敌营谈判却被扣押,后来乘机逃脱。成语中也有“国事蜩螗”,蜩螗形容的是扰人的蝉鸣,比喻国家处于纷乱不堪的状态。这个成语在内忧外患的民国年间,使用得比较普遍。

“国是”则是个古老的词汇,史学家余英时在其近著《朱熹的历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中,就有专辟一章“‘国是’考”讨论。“国是”见于汉代刘向的《新序》,记录楚庄王与孙叔敖的对话,孙叔敖说:“君臣不合,国是无由定矣”,楚庄王回答说:“善哉,愿相国与诸侯士大夫共定国是”。因此,国是的“是”,含有国家大事的“大是大非”的意思。根据余英时的解释:“‘国是’等于现代专制体制中所谓‘最高国策’或‘正确路线’,自然不能容许‘异议相揽’。”

宋代之所以流行“国是”的观念,与士大夫阶层“先天下之忧而忧”“以天下为己任”的政治觉醒息息相关。余英时认为,这个觉醒后来变成士大夫的集体身份认同,自觉坚持其独立于王权之外的政治主体地位;皇帝在这个新时代背景下,也不得不承认士大夫的政治主体性而主动寻求其合作。宋朝从太祖“不杀大臣及言事官”,到后来神宗主张皇帝“与士大夫同治天下”,拜王安石为宰相推行变法,都反映了这个时代特色。

因为皇帝和士大夫分享同治天下的权力,才出现“共商国是”的说法。“国是”由皇帝和以宰相为首的大臣商议而确定的国家大政方针,具备了统治合法性,不但负责的宰相必须与之共进退,皇帝也不能随意违背已经确定的国策。同时,它也提供了某种客观的标准,衡量施政的得失。有宋一朝分南北两期,北宋的“国是”表现在神宗及王安石的“新法”,同“祖宗之法”之间的斗争;南宋因面对金人的侵略,“国是”表现在朝廷于“战、守、和”三个方针之间的斗争。

中国民间有“莫谈国是”的说法,也被误解为“莫谈国事”。国事作为客观的时事,断没有不让民众谈论的道理;倒是“国是”涉及政治是非褒贬,可能冒犯权贵而惹祸上身,所以才会有“莫谈”的警语。当然,讨论国事难免也会牵涉到国是,如果政治气氛压抑,民众对公开讨论国事,恐怕也会避之唯恐不及。

被视为宋朝灭亡原因之一的“党争”,也同“国是”密不可分。士大夫及大臣之间,基于不同的政治立场,分为主导“国是”的当权派及在野的异议者。本来,政治上出现分歧是正常现象,争论也无可避免,但随着围绕“国是”的冲突日益剧烈,又涉及人事权力上的利益,遂出现了“自我正义化”(self-righteousness)的悲剧。余英时分析,当权派以“守正”自许,指责异议者为“邪诬”,引发了纷扰不断的“君子小人之辨”。至此,政治立场不同的辩论,沦为“知识意义上的错误已升级为道德意义上的邪恶了。”

现代民主政治已经超越了皇帝和大臣共治天下的局限,但一人一票的游戏规则,意味着“国是”仍然必须是共商的——全国对话会的展开,以及早报的“国是论坛”,都反映了这种现代民主政治的精神。政治异议并不会随着“国是”的确定而消失,但只要谨守“少数服从多数,多数尊重少数”的原则,学习对异议的妥协和包容,避免政治辩论出现“自我正义化”的现象,我们才能真正告别莫谈国是的政治冷漠。

原载2013年11月19日《联合早报·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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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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