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对族群敏感度的拿捏

为下一期《得鱼忘筌》专栏翻查资料,无意中找到2001年6月9日刊登在《联合早报》的这篇旧文,发现自己对于回教妇女戴头巾的基本想法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放在博客作为纪录和日后参考用。

本地回教妇女包裹头巾的现象越来越普遍。这种社会趋势似乎有演变成为政治问题的可能。

无独有偶,回教徒最近也因为抗议耐吉(Nike)球鞋和花沙尼汽水的商标设计有辱回教而成为国际新闻。

我们应该如何去理解这些现象?

每一种宗教及文化的背后都有一套价值观,能决定什么是高尚,什么是卑贱,什么要歌颂,什么要贬抑。配合这套价值观的是一系列相应的符号,方便生活在这个宗教或文化范围里的人辨认。

这些符号可以是语言、服饰、器物、典章制度、风俗习惯、亲属关系……,它兼有统合“圈内人”及辨别“圈外人”的功能。

受儒学影响的社会,如中日韩朝越等,讲究“长幼有序,男女有别”。这些社会的文化符号也因此反映了这套价值观。比方说,它们为了辨认亲属的长幼关系,而发展出一套完整的亲属关系称谓,如伯、叔、姑、婶、舅、姨等,并根据这些称谓来界定礼节。

符合这套价值观及文化符号的言行举止就“合乎礼”,否则便是“失礼”了。今天的日本人古风犹存,在日常用语中仍然把“失礼”挂在咀边。

作为一种文化符号,基督教的入教“洗礼”,除了象征“脱罪”、“重生”外,也具有划分教徒和非教徒的作用。佛教的“皈依”、“守戒”,也有同样的功能。

传统也随时代演变

但是,任何有生命的传统都是随着历史的演变而不断更新的。人们的价值观与文化符号会因为演变速度的不同而脱节。现代军队用来识别军阶的肩章,是从古代欧洲武士保护肩膀的盔甲演变而来。符号因为价值的改变(从保护肩膀到识别军阶),本身的表现方式也产生了变化(从盔甲到肩章)。

另一种情况是符号保持不变,但是其所象征的价值观已经转换了。无论是西洋婚礼上新娘穿着白婚纱,或是广东风俗中闺女出阁时送去的“金猪”,都象征着少女嫁为人妇的一个人生转捩点。在性观念急剧变化的当代,妇女再婚时穿白婚纱或送金猪,早已经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事。

文化符号本身的象征力量,有时更甚于其所要代表的价值。在价值改变后,原来的符号却原封不动地延续下来。英国王室以及环绕着没落了的大英帝国的种种符号,就是典型的例子。

虽然英国实际上已经虚君共和,英国的海军还是叫着“皇家”海军。虽然前殖民地如加拿大、澳洲、纽西兰,实际上已经是独立国,但是它们还藕断丝连地尊英女王为国家元首。

理解文化符号以及该符号所代表的意义,是理解文化内涵的一条途径。新加坡是个多元种族、多元宗教的国家,又身处种族宗教环境复杂的东南亚,往往以保持种族与宗教和谐为第一义,甚至通过立法,用一种务实的敏感态度来对待。

过度敏感也非好事

务实的态度是可取的,但是敏感度的拿捏却大有学问。有分寸的敏感,必须有理性的认知为基础。不够敏感当然是罪过,过度敏感恐怕也非好事。当人们议论回教妇女包裹头巾的问题时,头巾这个文化符号所代表的意义,似乎没有受到重视。看问题的焦点只是围绕在头巾所可能产生的社会效应方面。

对“敏感”问题讳莫如深,非但不会增进各族群的相互了解,反而会因为形成不必要的神秘感而造成误会。在这个关键上,新加坡的教育制度责无旁贷。

虽然境内境外与回教徒为邻共处,但是新加坡的学生并没有机会在有系统的学习中了解回教的内容与习俗。对回教的“敏感”,只是停留在“不吃猪肉,不用左手”的浮面上。各族对他族的有系统知识,也很少从学校获得。

当然,现代社会是由理性和世俗化的价值体系构成,要见容于主流,宗教必须不抵触这种价值体系。真正的种族与宗教和谐,是来自彼此真诚的了解。

因为莫名其妙,才会杯弓蛇影。理性的真谛在于谦卑地学习,缺乏这种态度,只能永远在一知半解的状态中“敏感”下去。

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Husband of one, father of two 文字匠,腰肌劳损 狷者有守,不失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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