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也”知秋

南洋理工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院应届毕业生邬瀚辉同学,在毕业典礼上代表全体同学致辞时,笑称中文系同学英文不好的“我也会讲华语”(I can speak Mandarin too)失言风波,不但是对实行数十年“双语教育”的当头棒喝,在深层次更反映了年轻国人身份认同的变化,预示着现行的“母语”政策,恐将面对全新的检讨与挑战。
邬同学已经公开表示“我知错了”,并向被其失言所冒犯的理工大学中文系毕业生、家长及老师道歉。很多年长国人应该不会不清楚事件的反讽意味。理工大学前身的南洋大学,是东南亚第一所民办的华文大学,是海外华人社群文化身份认同的符号圣殿。接续其后的理工大学虽然性质相异,但在南大校园原址毕业的同学,无知地拿华文在本地的弱势地位开玩笑,揭示的是人文教育不足的问题还有待解决。能代表应届毕业生在毕业典礼上致辞,应该是当中的出类拔萃者,其发言的品质与意义,尤其非比寻常。
耐人寻味之处在于,事发多天,投函《联合早报》讨论失言新闻的读者,还没有看到南大(不是指理工大学)毕业生或1980年代为止的华校生的抗议。这是否代表了华文日益边缘化的老问题,已经不再能对这一批心如止水的国人,激起一丝情感上的涟漪?善意的解读,是这些至少中年以上、经历过“沙文主义”帽子满天飞时代的国人,已然对华文的命运感到无奈或释怀,对于后辈“I can speak Mandarin too”的调侃,也没有了任何的outrage(义愤);另一种可能,大概也就是“哀莫大于心死”了。
语言是个人身份认同非常核心的元素,虽然华校走入历史,华文华语在学校里,却从低人一等的“第二语文”,一跃成为取代闽、粤、琼、潮、客等方言,被官方定义为华族统一的“母语”。这一人为的定义持续数十年,培养了一代通晓双语,且还以华语作为自我身份认同的国人。2010年5月9日的母亲节,2400多名主要是年轻家长的华族国人,在芳林公园展开连署活动,反对教育部要削减“母语”在小六考试所占比重的意图,最终得劳驾总理亲自召开记者会,重申“母语是教育制度一大基石”的立场,才平息了风波。
这样的情况,恐怕在下一代将会是另一种光景。教育部对全国小一新生的调查显示,在家里使用英语的华族学生比率,从1980年的约10%,激增到2009年的约59%。在家里使用华语的比率,从1980年的不到30%、1989年和1990年达到约70%的高峰后,逐步下降到2009年的约40%。在家里使用方言的比率,则从1980年的超过60%,急速锐减到2009年的1%左右。这一趋势,还看不出会发生逆转。换句话说,以英语作为身份认同的新一代,将在10年左右成为社会的绝大多数,完成了从精英到基层“英语化”的过程。
已经有学者在英文报撰文指出,研究发现,英语已经被越来越多年轻华人视为身份认同的“母语”,在他们眼中,陌生的华文不但是毫无感情皈依的外来语,而且艰涩的华文,更是阻碍他们或他们的孩子顺利升学的障碍。可以预见,现有的语言政策,届时势必要承受求变的巨大政治压力。现在反对“母语”政策失败的家长,最极端的做法无非是用脚投票,举家移民到英语国家如澳大利亚、美国、加拿大等。若干年后,在芳林公园集会要求保护“母语”的,或许就会是这些“英语化”的新一代国人了。
邬同学一句“我也会讲华语”,无疑是活生生的预演。这“也”字所透露的,正是把“华语”视为“他者”的心理状态。只要想象一下,会不会有马来同学,在大庭广众用英语沾沾自喜地宣称“我也会讲马来语”,就能理解这一代把英语作为母语,把华语视为毫无文化感情纽带的外语的基本心态了。考虑到英文英语在社会本来的主流强势地位,这些数量增加的精英阶层的语言诉求,政府到时很难再坐视不理。
这当然不完全是邬同学这类年轻华族国人的责任,是他口中那些“望子成龙”的父母,相信掌握英文才能通达衣食无忧的应许之地,不再把子弟送到华校,又从小在家里对他们使用哪怕是蹩脚的英语,一步一步让英语鸠占鹊巢,进而彻底改变了孩子的身份认同。而所谓教育制度一大基石的“母语”,在学校只单有语文一科,学生学习时间少、接触面窄、词汇掌握不足、工作上也非必要条件,资质不好或缺乏学习条件者,自然如邯郸学步,最终就只能以“我也会讲华语”自傲。
当占人口大多数的华人,不再以本族的语言文化作为自我的身份认同,后果可能有两种。一是英语化的新一代华族,只能靠原始标志的外貌和肤色,作为族群认同的手段。建国一代的英校生虽然不懂华文华语,却能够用他们真正的母语——方言——作为联系中华文化的认同媒介。失去了语言媒介,用外貌和肤色来区隔他我,是否会更容易沦为本能的种族主义,恐怕需要人类学者和社会学者进一步去研究。
二是未来英语化的华族或促成一种崭新的“新加坡人”身份认同,对于华文华语采取“掌握固欣然,不懂亦可喜”的模棱两可态度。跨越种族的“新加坡人”的国民身份认同,一直与各异的种族认同形成政治张力,可新加坡的“亚洲性”,恐将不易在英语化的社会延续,到时整个社会的性质,必然将脱胎换骨。文化身份认同的形成是个漫长的积淀过程,但要从断根的文化土壤里长出新认同,似乎不符合自然规律。趁早把“母语”正名回“华文”,或许还能减少日后不必要的纠葛。
一“也”知秋,但到底会是“万里悲秋长作客”,还是“霜叶红于二月花”呢?

原载《早报星期天·想法》2013年8月11日

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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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 一“也”知秋 的回复

  1. Dee Woo说道:

    一个民族要想强盛一时容易,有机遇有政策有明治,就有可能。以漫长的历史为坐标的话,这种强盛偶然性很强。一个民族要想追求强盛的持久性,则非有强大的核心凝聚力不可,而这种核心凝聚力只能靠母语文化来构建。以色列坚守希伯来文化,纵使破国千年,终于复国并成为对人类历史最具影响力之民族,假以时日华族的光辉定将盖过以色列,因为如此庞大的母国竟然完整的保守了千年以上,而华语文化的主体也保持得十分完好,这在全世界范围内均无出其右者,华语文化圈的复兴也如箭在弦上。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我们可以远离故土,但远离了母语的民族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2. Keng Kiat 敬傑说道:

    我是本地華文老師, 見到學生一個個都不喜歡華文, 鄙視華文, 感到十分心酸! 就算是修讀高級華文的學生也是如此! 特選學校的學生, 情況也不樂觀! 哀哉啊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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