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听自我民听

2013年或许将是近代历史上另一个民众示威之年,在南美洲的巴西,中产阶级从反对巴士起价开始,最终以压倒性的民意表达,逼迫政府让步,宣布要举行政治改革的公投;在欧亚大陆之间的土耳其,民众从反对政府改建市中心广场,演变为抗议总理违反政教分离原则;在欧洲,因紧缩政策而长期失业的青年持续上街表达不满;在中东,独裁政权在人民的集体上街抗争中逐一倒台,埃及人民更在拉倒了一个独裁者之后又推翻下一个统治者;临近的印度尼西亚人民也集会反对政府取消汽油津贴。
《经济学人》杂志在6月29日那期的封面,就以“抗议游行”为题,分析了这个世界性的现象。报道的引言说:“一波波的愤怒之潮正席卷全球城市。政客要小心了!”报道把2013年的这个示威潮,同1989年、1968年和1848年的三波大规模民众抗争相比。1848年巴黎工人造反,组织公社;马克思与恩格斯发表了《共产主义宣言》。1968年巴黎及法国全境爆发大规模游行示威;苏联坦克进入捷克首都,终结了“布拉格之春”。1989年柏林围墙倒塌,东欧共产主义政权相继倒台;中共坦克开进天安门广场,学生运动血腥收场。
相对于今年全球民众示威运动的风起云涌,新加坡至今显得风平浪静,唯一具规模的公民运动,是6月29日在芳林公园举行的“粉红点”(Pink Dot)集会。2万1000多人填满了公园各角落,高举粉红色LED灯,表达对同性恋、双性恋、跨性别者(LGBT)的支持。这不但是本地近来民间组织活动参与者最多的一次,且人数有显著上升的趋势:去年是1万5000人,前年是1万人。参加集会的不只是LGBT与他们的家人,更包括不少出于公平理念的年轻异性恋者。对于他们而言,这显然关乎价值的追求。
新加坡民主党财政文森·维基新雅(Vincent Wijeysingha)在集会的前一天“出柜”,成为首个公开承认自己是同性恋者的本地政治人物。他也在隔日的集会上讲话,并在受访时对美联社记者说,随着年轻一代观念的改变,他相信政府反对同性恋除罪化的立场将被社会赶超。有别于其他本地政党注重“面包与牛油”的民生议题,文森所属的新加坡民主党的政治策略,反而是主打被认为曲高和寡的价值议题,如言论自由、公民权利,其中当然也不排除同性恋权益——虽然民主党秘书长徐顺全在2011年的大选时明确表示,该党并没有争取同性恋者权利的“同志阴谋”(gay agenda)。
“面包与牛油”,这或许是新加坡社会在席卷全球各大城市的民众抗议大潮中波涛不惊的关键。尽管一些调查发现,国人并不感觉到幸福——民调机构盖洛普公司去年的《全球幸福国家排行榜》,我国在148国当中垫底;联合国去年底发布的《全球幸福指数报告》,我国在155国中排名第81——但本地的公民和居民失业率均低于3%,时间得拿去工作,就较少用来示威了。一般中产阶级关注的也还是工作的稳定、花红及加薪的多寡、投资股市房地产的回报率、子女如何进入名校……在“面包与牛油”之外,务实的国人似乎并不在乎那些“无用”的价值观课题。
如果这个印象是正确的,那又该如何看待一些国人对维护武吉布朗坟地的热情、对照顾动物权利的关注?如果简单地认为这些现象并不属于主流,那又该怎么解释政府部长亲自出面来应对?在武吉布朗道路工程和迁坟问题上,国家发展部政务部长陈川仁同新加坡传统文化学会、自然学会和福建会馆等民间团体进行了长达六个月的协商。面对动物福利团体的呼声,国家发展部长许文远和外交部兼律政部长尚穆根罕见地针对反对扑杀流浪猫发表看法,尚穆根更在他的选区主持“停止捕杀野猫”计划的推介仪式。
政治是非常现实的,一人一票的民主政治也不例外。政治人物从政或许不能没有一些使命感,但在理想之外更必须兼顾现实——再远大的抱负,选不上也是白搭。简单多数选举制意味着每一票都必须争取,所以哪个公共议题有足够的民众关注,就不容政治人物轻视。对民意动向保持高度敏感,是从政者应有的生存本能。迁坟、流浪猫这类非民生课题得到部长垂青,恐怕值得那些停留在国人务实于“面包与牛油”印象的人重估自己的看法。同理,所属政党两年前否认要为同性恋争取权益的文森,选择在今年出柜(他仍然坚持自己没有“同志阴谋”),则不妨参照这三年来参加“粉红点”集会人数增加的迅猛势头。
或许,在闷声发财了数十年后,国人开始有了要发声的更高追求。或许,国人慢慢发觉,财富并非生命的全部——相较于前述惨淡的幸福指数排名,新加坡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去年全球排名高居第十位。当然,这些改变是渐进的。经济增长应当还是让新加坡波涛不惊的关键手段,但恐怕已经丧失其作为唯一手段的地位。
对比今年全球愤怒的民众抗争浪潮,芳林公园的集会无疑显得理性平和;但是从参与人数的激增及诉求内容来看,却是值得反省的现象。无论是否赞同诉求的内容,平日生活压力巨大、时间珍贵如金的国人,愿意利用周末难得的休息时间,集合追求物质以外的价值,怎么说都是社会趋于成熟的象征。

原载《早报星期天·想法》2013年7月21日

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Husband of one, father of two 文字匠,腰肌劳损 狷者有守,不失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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