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孟加拉首都达卡5月5日出现街头暴力示威,暴民人数最多时据称有20万,他们高喊“阿拉是伟大的”、“吊死无神论者”,封锁进出达卡的六个主要路口,并在市中心商业区和郊区等地纵火焚烧汽车、商铺、书店,攻击警察局和维持秩序的警察,导致包括警员在内的数十人丧命和数百人受伤。在现场采访的一名女记者,因为“出现在男性群里”且没有戴头巾,遭示威者殴打。

发动示威的宗教组织“保卫伊斯兰联盟”(Hefazat-e Islam),是一个由全国2万5000余所宗教学校组成的政治压力团体,主张《可兰经》治国。他们在发动暴力示威之际也向政府提出十三点诉求,包括制定处以死刑的亵渎神明罪、取消促进妇女权益的法令、在公共场合严格分离男女、终止“无耻的行为和衣着”、宣布伊斯兰改革派“阿赫迈底亚”为非回教徒等极端反动的主张。

这次流血冲突的导火线,是主张世俗主义的孟加拉博客写手,发动示威要求政教分离,并追究极端回教徒在1971年独立战争里所犯下的暴行。共有七个伊斯兰大会党(Jamaat-e-Islami)成员因为屠杀、强奸罪被判死刑。据统计,有超过30万孟加拉平民在独立战争期间被屠杀,20万妇女被强奸。

虽然孟加拉九成人口是回教徒,宪法却奉行世俗主义的政教分离原则。除了总理是女性,国会议长和在野党领袖也都由女性担任。总理哈西娜拒绝示威者要求,并表示政府不允许任何利用宗教制造暴乱的行为。但与此同时,政府却以亵渎神明罪逮捕了四名博客写手。孟加拉世俗派因此批评政府,为了避免被对手指控宗教信仰不够虔诚,而向极端回教势力低头。

政教分离是现代政治的基本原则,生活在其中的人习以为常,几乎是日用而不知。孟加拉极端回教徒的暴行,仅仅是个比较显著的例子,说明当代世俗主义仍然面对不小的威胁。如果宗教和政治搅和一起,人类辛苦建立的文明进步将毁于一旦。与个人信仰的行为不同,宗教若被当成集体的戒律,将形成与独裁统治无异的暴政,让所有人都陷入失去自由的奴役状态。

别以为发生在孟加拉的政教冲突是个别现象,与我们的生活无关。想象这样的情况:宗教人士掌握政权,立法禁止离婚、避孕、堕胎等这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基本妇女权利。就在不是太久远的1996年,当信奉天主教的爱尔兰人公投修宪时,立场保守的特丽萨修女(Mother Teresa)特地飞到当地,呼吁反对让离婚合法化。理性最终战胜了愚昧,爱尔兰人离婚不再犯法。特丽萨修女在1979年领取诺贝尔和平奖的典礼上致辞时,就形容堕胎是“和平最大的破坏者”。

对于很多人,宗教或许为他们提供能面对死亡与未知的精神支撑。可是,宗教绝对不能从私领域走出来,因为其本质上的排他性(多数教派都自认信奉唯一的真神,其他都是异端邪教),在公领域必然引发对立斗争。人类血迹斑斑的宗教仇杀历史,以及直到今天还在不断上演的宗教间和教内派系的残酷杀戮,已经充分无疑地证明这一判断。唯有现代世俗主义的政治原则,才能保障足够的公共空间,允许不同宗教和平共存。

无论是对世界现象或人伦道德的解释,宗教的这两大功能,在奉行世俗主义的现代社会,自然科学与人道主义已经胜任有余地取而代之。因此,主张政教分离的社会,完全有条件及能力把宗教的影响排除在公领域之外。孟加拉的例子表明,试图把人类文明倒推千年的冲动,非但没有完全消失,恐怕还可能越来越激烈。

任何试图利用宗教,来逆转人类文明进程的反动企图,享受着世俗主义所带来的宽容自由环境的我们,都必须要坚决反对。本地此前发生宗教组织采取突袭方式,阴谋接管妇女社团组织的行为,因而不能等闲视之。对宗教基本教义派而言,世俗主义的堕落必须全力拯救。但基于个别宗教教义的落伍知识体系和充满性压抑的道德戒律,却容易形成对教外人士的无理压迫。例如学校的性教育,基本教义派就认为传授学生避孕知识,便是在鼓励滥交。按照这样的逻辑,就好比指责研究军事史便是鼓吹战争,从事犯罪学便是主张作奸犯科一样无的放矢。

新加坡多元民族宗教多年来相安无事的成绩,最大的保障正是来自于遵从政教分离的世俗主义原则。在政治分水岭之后的新时期,难保个别教派的激进成员,会压抑不住替天行道的冲动,来企图颠覆既有政体——本区域一些国家已出现类似现象苗头。居安思危,国人尤须警惕。

原载2013年5月12日《早报星期天·想法》

Advertisements

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Husband of one, father of two 文字匠,腰肌劳损 狷者有守,不失其身
此条目发表在News and politics, 得鱼忘筌分类目录,贴了标签。将固定链接加入收藏夹。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