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的局限

法国首都巴黎在3月24日发生了数十万示威者与警察冲突的场面,示威者激烈抗议的,是左派社会党总统奥朗德要让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政策。官方估计示威民众约30万人,示威主办方估计为140万人。今年1月,巴黎也爆发了同样主题的数十万人的大示威。“平等”是同性恋权益运动的理据之一,首倡“自由、平等、博爱”的法国大革命爆发地巴黎,接连发生“反对平等”的大规模示威抗议,反讽之余也难免让人侧目。

英吉利海峡对岸的伦敦也出现了一模一样的政治风暴,右派的保守党首相卡梅伦不顾党内和基层的分歧,在国会力推同性婚姻合法化法案,并于2月5日在下议院二读通过。在303名保守党议员当中,仅有少过一半的127人赞成议案;卡梅伦是得到工党和自由民主党议员的支持成功闯关。议案或将提交上议院审议。

在更远的大西洋彼岸,同性婚姻也成为主流政治课题,美国最高法院3月26日开庭审理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案件,原告指责联邦政府1996年通过的《婚姻保护法案》,把婚姻定义为“一男一女间的公民结合”,违反美国宪法精神。最高法院的判决,势必将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且冲击应当不仅限于美国国内。

同性恋平权运动,在最近几年内突飞猛进,不但有越来越多国家立法禁止歧视同性恋,在欧美等发达国家,同性婚姻更被提上了政治日程。社会大众观念的改变,无疑是让运动产生沛然莫之能御力量的主因——美国总统奥巴马在竞选连任时,更成为首位表态支持同性婚姻的在任总统,反映了这个立场的强势地位。

根据《华盛顿邮报》和美国广播公司的最新民调,58%美国民众支持同性婚姻合法化,36%反对;10年前,支持民众只有37%,反对者55%。民意的转变,原因错综复杂。从正面说,支持者从“平等”价值观立论,要求尊重同性恋者的基本人权,逐渐取得共鸣。从反面看,反对者的论述大多还是基于宗教“原罪”等天条,在越来越世俗化的西方社会,自然日益欠缺说服力;加上被对手攻击为“歧视”、“不包容”,在拥有普世价值地位的人权观念面前,更显得毫无招架之力。

从人权平等的角度说,由同性恋到同性婚姻,几乎是合符逻辑的发展。没有人愿意被指责为因为存有偏见而心胸狭窄(bigot)——这恰好是同性恋支持者攻击对手时惯用的指控;可是巴黎爆发的大规模示威,却也显示同性恋追求婚姻合法化,已经触犯了一个被视为神圣的界限,引发社会保守力量(“保守”在这里不带有褒贬意)的巨大反弹。这条不易逾越的界限,正是维系人类文明发展数千年的婚姻制度。

蕴涵“平等”价值的人权观念,历史其实并不悠久。研究欧洲思想史的澳大利亚人文科学院与社会科学院双料院士康德伦(Conal Condren)日前在日本千叶大学的学术研讨会上指出,“现代”之前的欧洲并没有“普遍人权”的观念,他们对于“权利”的理解是特定的(specific)——也就是说必须视具体社会条件而定——且不能脱离“职责”(office)单独存在。他举例说,在16-17世纪的欧洲教会眼中,一个女人偷取食物,如果是喂养饥饿的孩子,就不构成偷窃罪,因为她在履行作为母亲这个特定社会角色的“职责”;如果她偷取食物转手贩卖,就失去了免罪的“权利”。

从社会角色的“职责”角度去看待婚姻,就会发现强调平等的人权,不一定最符合人类集体利益的公共善(common good)。作为维系文明进展的核心体制,婚姻制度的形式及意义当然也在演变。为爱情而结婚,是18世纪欧洲启蒙运动的“现代”发明。美国学者斯泰芬尼·库茨(Stephanie Coontz)在其专著《婚姻历史:爱情如何征服婚姻》里分析,婚姻制度在历史上一直扮演着当今政府和市场的角色——社会流动、累积并传授财富、巩固政治和军事同盟、确保宗族血缘延续,其重要性决定了它不可能是两个被热恋冲昏头脑的男女,凭一时感情冲动的结果。

就算是爱情在现代已然征服了婚姻,作为社会制度,婚姻仍然没有失去养育孩子的关键意义,保障下一代能够平安健全地成长,延续人类的文明。套用权利平等的概念:如果同性恋者的权利要维护,那么无助的孩子的权利又该如何?英国社会学者摩根(Patricia Morgan)向辩论同性婚姻的国会供证时说,研究证明,同性婚姻进一步强化了婚姻与养儿育女职责脱钩的印象,最终伤害的是孩子的利益。

摩根指出,在同性婚姻合法化的瑞典、挪威、丹麦、西班牙、比利时、加拿大及一些美国州属,不但结婚率急速下降,私生子女人数也相应上升。在西班牙社会党政府于2005年让同性婚姻合法化之后,西班牙一年的结婚数同比减少1万5000宗。这个趋势后来进一步加剧,从2008年到2010年,结婚数每年减少3万4000宗。同性婚姻对于婚姻制度——进而对孩子拥有健康成长的环境——的巨大且负面的影响,或许正是巴黎几十万人激烈“反对平等”的原因。

同性恋者确实必须享有基本受尊重的权利,不应当被无理歧视。本地法庭正在审理的两起案件,原告均指控新加坡刑法第377A条(男性间“严重猥亵行为”罪)违反宪法第12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精神。男同性恋除罪化是大势所趋,诉求也有其正当性。可是,这个逻辑却不一定能绝对推到底,因为平等不是唯一且最高的善。同性婚姻涉及巨大的利害关系,因而不免是“数人头”的政治问题;但它同时也是牵涉公共道德是非的问题,其中的对错,恐怕并不能全然以人数的多寡来决定。

原载《早报星期天·想法》2013年3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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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Husband of one, father of two 文字匠,腰肌劳损 狷者有守,不失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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