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大瘫痪的教训

  国人高度信赖和依赖的地铁系统,出人意外地在一周内接连发生三次大故障,对大众日常生活、整体社会秩序、新加坡的国际形象,造成了难以估算的负面影响。国人怨气冲天,完全可以理解;舆论兴师问罪,亦理所当然。在社会充斥一片骂声之际,人们也须要理性看待事件。政府已经表明要彻查,并把调查结果和盘托出,给国人明确的交代。所谓“民无信不立”,独立调查及公布真相是正确且必须的作为,舍此恐难以昭公信于世人。
  地铁环线于12月14日中断服务5小时,SMRT表现得措手不及,善后安排毫无章法,已然引发恶评。在12月15日地铁南北线大瘫痪后,人在柬埔寨参加亚细安会议的交通部长吕德耀不得不缩短行程,提前回国,并表示要设立专家小组进行调查,表明当局对SMRT自己应对危机的能力已经失去耐性和信心。12月17日南北线再度瘫痪,惊动了正在休假的李显龙总理销假前往陆路交通管理局视察,同时宣布提高政府介入的层级,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深究“根本原因”,亡羊补牢。
  在群情激愤的时刻,人们本能地要找人问罪,SMRT总裁苏碧华顿时身处暴风眼中,面对千夫所指。在要求她引咎辞职的舆论压力下,苏碧华在12月16日的记者会上首度松口表示,若有必要将会考虑这么做。但两天后她又通过公司发表声明改口说,要留在位子上把问题处理好。仔细检视苏碧华的去留本身,其实很能说明事件背后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如何看待公共服务业者的“效率”。把攸关国家重大民生的公共交通机构上市赚钱,环顾全球,这样的经营模式并不常见。今年大选过后,履新的吕德耀在回应工人党呼吁地铁国营化时反对说,乘客和不使用公交的纳税人最终可能得支付更高的费用,服务素质日后也可能走下坡,业者不会有动力来减低成本,所增加的成本将会转嫁给乘客。
  基于本益比来定义“效率”,则SMRT的确是一家表现优异的企业。有论者就发现,SMRT的股东权益报酬率(return on equity)自2006年以来都是双位数增长,其2010年的税后获益对比整体收入(percentage of after tax profit against revenue),竟然是享誉国际的新加坡航空公司的数倍。单纯从这点来看,总裁苏碧华年薪上探200万元,逻辑上完全合理,因为她给股东带来了巨大的效益。但是如果从地铁乘客乃至大部分国人的角度看,上周以来的一连串事故,以及公司应对危机表现得手忙脚乱,对广大乘客造成极大的困扰,SMRT是否有效率,答案不言自明。
  平心而言,要求上市的、服从利润最大化市场逻辑的SMRT,同时又肩负照顾大众出行便利的责任,这两个相互矛盾的使命,几乎注定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结果必然要顺得姑来失嫂意。虽然官方的专家小组及独立委员会还未完成乃至于未开始工作,各界还不宜对地铁瘫痪原由妄下结论,但从情理上推论,利润最大化的其中一个办法是节约成本,这会否因此影响了地铁人员的培训、士气,系统的维修、保养,导致事故集中爆发,官方调查团有必要找出答案。
  第二个问题是新加坡引以为豪的任人唯贤(meritocracy)价值。“贤人”在新加坡不但享有高尚的社会地位,也拥有丰厚的实际利益,主要理由是因为他们身负重任,根据“各取所值”的理论,理当拥有高收入。以贡献的多寡及责任的轻重按劳分配,理论上似无可非议,现实上或也起到促进新加坡繁荣发展的效果。关键是一旦发生重大事故,需要追究责任时,国人自然要根据任人唯贤所必须具备的权责相符、赏罚分明原则,来质问并追究主事者。舆情把矛头指向苏碧华,其来有自。
  进一步说,要如何看待“贤人”的贡献,也是这次地铁事故频发所暴露出来、须要仔细检讨的问题。按一般人的理解,贤人的贡献应该是能造福大众的生活,而不仅是简单地增加国家或公司的财富。一国的公共交通系统,存在的首要目的必须是为大众服务,断无成为生财工具的道理。制度设计上对地铁存在宗旨优先顺序的误判,开始时因为其市场效率而显得正当性十足,但一周三次大瘫痪的苦果,终于让这种效率的另一面目大白于世。
  政府在今年大选后的一大政策U转,就是宣布要调降屡被国人诟病的部长高薪。这显然是执政党在仔细解读选举成绩后得出的正确结论——回归任人唯贤价值的原始精神,才是符合正义,挽回人心的正途。同理,地铁大瘫痪的意义,就在于宣判目前关于效率的主流论述的破产。国人还是希望公共交通系统有高效率,但那是服务于人民利益的效率,而不是通过各种手段如增加收费、削减成本来提高企业盈利的效率。如果大家能从地铁大瘫痪里吸取真正的教训,痛定思痛并改弦易辙,也未尝非塞翁失马之福。

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Husband of one, father of two 文字匠,腰肌劳损 狷者有守,不失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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