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恶之间的困惑

对于本地95万辆汽车的主人,当局宣布兴建南北高速公路(NSE)的消息,应该是喜多于忧——施工期间或许会造成交通拥堵,但建成后应会改善开车出行的体验。眼下拥车证一纸万金,国人宁可购买更昂贵的欧陆车,舍弃不划算的日韩汽车,路上行驶的畅快感变得尤其重要。这第11条高速公路的完成,对厌烦了公路越来越拥挤的驾驶者而言,无疑是期待已久的福音。
目前连贯岛国南北的主干道中央高速公路(CTE),交通流量已经到了不胜负荷的地步,下班高峰的塞车状况可以一直持续到夜间。通过电子收费闸门、陆续拓宽路段等方式来缓解问题,终究治标不治本。CTE连接碧山、大巴窑、宏茂桥等人口集中的组屋区,往北又经实里达高速公路通往义顺、三巴旺及兀兰等新镇,居民对陆路交通的高需求不在话下,只有像NSE这样的庞大工程,才有可能在根本上减轻南北交通的压力。
任何重大的改变总要产生利益的冲突,驾车人喜出望外的消息,对很多业主恐怕就是晴天霹雳了。配合NSE工程,政府将征用沿线38个地段,另外有33个地段局部受到影响。在1月间宣布的征地,受影响的有29栋玛丽蒙台三层楼排屋及惹兰柯(Jalan Kuak)的6栋排屋。除了业主,消息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社会反响,一来范围小,二来苦主都是“有钱人”。但最新公布的梧槽中心四座组屋,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一来那里有34年历史,是不少国人的共同记忆,二来受影响的567户人家、187间店铺普遍被视为相对弱势群体,舆情反弹的激烈程度,远超过先前。
从媒体的报道,最常见的情绪是“震惊”、“不满”,反映的是人民普遍的困惑。除了对赔偿细节的怨怼,受影响的居民乃至一般民众,也对政府就如此重大的决策,事先竟然缺乏充分的沟通感到不解和失望。尤其是经过了5月大选后,李显龙总理在国会表示,政府和国家治理必须更开放,聆听不同声音,与公众分享更多信息,让人民参与、了解和支持影响他们的决策。对照李总理所设下的高标准,以及此前在咖啡山征地开路的争议中,当局找民间利益攸关方协商的做法,梧槽中心征地的处理方式,毋宁说做得不够细致。
任何重大的公共议题,因为牵涉不同的社会利益,自然会成为不同价值竞合博弈的场所,这不足为奇。咖啡山引发的“死人必须为活人让路”的价值吁求,乃至梧槽中心争议出现的“活人也必须为更多活人让路”价值冲突,都说明了事先协商的重要性。不同价值之间的竞争,意味着没有任何一方能代表所有的真理。减缓交通拥堵与保留人文历史记忆之间、减缓交通拥堵与保留社区文化和精神之间、经济发展至上与其他非经济价值之间……如果在取舍之间不学会妥协,恐怕就容易发生差以毫厘,失之千里的遗憾,一旦全力推行,结果将无法逆转。
妥协意味着决策过程的延长,对于习惯办事效率的政府而言,恐怕是需要学习和接受的新事物。中国政治学者刘瑜在文章《诸善之间》里指出,任何取舍所出现的犹疑并不是坏事,那是对选择背后的代价所表现出来的慎重。她说:“犹豫不是为了逃避选择,但是它令选择之后的制度设计更加审慎和包容。”
争议性很大的语言政策,就是很好的例子。前总理李光耀先生日前大手笔捐出1000万元,推动设立1亿元的双语基金,试图挽救本地华文的语言生态。他在1990年8月26日的国庆群众大会上说:“如果时光倒流,回到1965年,今天的情形一定不一样,我一定保留华文小学,那可方便得多。因为,小学的几年正值孩子最主要的年龄,六至十二岁,学校注重价值观,英语成为第二语文。后来他们升上中学的第一年,英语成为第一语文,华文成为第二语文。可是,时间过去了,没有办法重新安排。”
新加坡曾经拥有全东南亚最完备的华文教育体系,然而自建国后,在短短二十多年间,历经几代人含辛茹苦建立的体系,就被经济发展的巨轮碾得支离破碎;如今试图力挽狂澜,难免事倍功半。华文小学走入历史,是以经济发展之名施行的。梧槽中心历经数十年建立的社区意识、邻里精神,储存在不少国人心中的集体记忆,对于这个新兴国家都是不可复制的无形资产,且破坏了就无可挽回。如果经济发展是必要之恶,我们该怎么来保护社会的善?历史记忆、人文价值、社区精神、自我认同……失去了这些,经济发展作为一个孤立的价值,意义又何在?
要建立包容性社会,就得接受多元存在的事实,而承认多元并存的正当性,就无法不接受需要妥协的结论。当然,政府最终必须承担治理的责任,这也是为何李总理同一场国会演说中强调:“政府说到底,在这个新常态、新环境里,仍然有治理新加坡的责任。在听取多方意见后,请让我们决策。”但决定并不排除妥协,决策面临的困惑或许是必要的,因为错误的决策会带来巨大的代价。在决定之前有更多的犹疑、困惑,可能是更负责任的行为。

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Husband of one, father of two 文字匠,腰肌劳损 狷者有守,不失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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