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境迁内安法

最近网上热炒一则李光耀先生的陈年往事,是一条1958年的报章新闻,引述警方报告说,1957年丹戎巴葛选举,当时横行的几个主要私会党为他保驾护航。旧事重提的用意,当然不乏抹黑的意图;但是看在经历过那段历史的老一辈国人眼里,恐怕会觉得理所当然,而讪笑炒作者大惊小怪。
炒作李光耀和私会党关系者的错误,在于他们忽视了所谓的“历史情境”的关键作用。“历史情境”就是要避免用今人的价值观去理解古人。二战后、建国前的新加坡,无论是经济发展阶段、人民教育水准、社会开放程度,跟今天相比无疑是天壤之别。
当时的英国殖民地政府仅提供基本的公共服务,其他的社会福利,只能靠各个社群自食其力。作为一种社会团体,私会党固然为非作歹,却也不无社会动员的自助功能。与马共类似,私会党主要吸纳了社会边缘份子,重义气而轻法律。那时的政党要动员基层,除了商会社团,私会党也是渠道之一。脱离了当时的社会条件,用今天的标准去评判是非,难免会无的放矢。
同样的,面对马共企图用武力颠覆政府的挑战,英国人通过杀伤力极大的内部安全法令,让政府可以实行“预防性监禁”,并在必要时候每次延长监禁期,防止破坏份子危害新加坡的安全、公共秩序或重要设施,在当时有一定的正当性,也得到一般民众的默许。年长一辈的国人晓得,在1950年代和1960年代从政,需要的不光是理想,还得有面对人生安全威胁的勇气。马共恐吓、绑架乃至谋杀政敌,在彼时乃是真实且燃眉的风险(real and present danger),非共势力用内安法还击,可以说是出于现实的需要。
当然,因为其杀伤力极大,内安法在使用时难免伤及无辜。这也是为什么陈庆炎总统在竞选期间,曾用“钝器”(a blunt instrument)形容之。必须承认,这把大砍刀确实在打击马共威胁的斗争中,发挥了重大的关键作用。与此同时,被它误伤的无辜人士,只能说是一种无奈的时代悲剧。
针对马来西亚首相纳吉废除内安法的政治大动作,内政部接二连三发布文告,主张内安法仍然适用,然而读起来似乎也有历史情境错置的感觉。与五六十年前民心动荡,共产主义风起云涌的大时代相比,今天的公共安全威胁虽然也有,但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至少已经没有什么思想或政治力量,足以号召民众来颠覆拥有强大合法性的政府。就如私会党必须步入历史,内安法也面对着时过境迁的尴尬。
据说今天安装在宝马汽车内的电脑,运算能力相当于当年上月球的阿波罗太空船。在互联网已经成为一般人日常生活必需品的今天,人们的价值观及对政治的期待已经不同于几十年前。就如我们不能用今人的价值观去理解古人一样,我们也不能墨守古人的制度来治理今天的社会。
在人权意识已经深入人心的当下,社会治理需要越发精细,犹如外科医生动手术,应对现今的社会问题,包括公共治安,必须采用精准的手术刀,类似内安法这样的钝器,显然已经过了有效期。这也是为什么纳吉要宣布废除——他的政治动机同样说明这个道理:民众已经不能接受这个过时的法令,废除因而可以得到社会共鸣乃至选票——这也是为什么纳吉的政治动作,会在本地同样引起回响。
对于内安法的存废,正反意见都有一个隐约的共识:内安法的本质使其容易被当成打击政治异己的工具,就算不废止,也必须修正。修正的办法,是强化司法监督来防止滥用。支持废除内安法者还有一个说法,认为执法机关拥有预防性监禁的权力,反而降低了他们细心办案,收集证据,在法庭上排除所有合理怀疑(beyond reasonable doubt),给罪犯定罪的动力,长远而言不利于提高执法能力。当然,普通公民的合法权利,在内安法执行中如何妥善保护,也肯定将持续成为内安法存废的重大困扰。
如果说,当年对付马共等颠覆势力而殃及池鱼,有大时代的无可奈何,在风平浪静的今天,如何还无辜者一个清白,相信会慢慢形成一股政治压力。国人政治意识的提高,其中的一种表现就是有更强的正义感——既有对当下贫富差距越来越甚的不满,也有对历史不公的反省及平反的要求。
在纳吉宣布废除内安法后,已经有16名新加坡前扣押者提出平反要求。他们虽然在不同时期被政府援引内安法扣留,而且一些人身陷囹圄长达十多年,可是至今并没有被法庭公开正式定罪,从法律的角度来说,他们并不是罪犯。这个问题一日处理不好,内安法继续保留的正当性就仍将面对质疑。
时代的变迁,使得私会党在今天已经沦为过街老鼠,除了流氓身份,没有丝毫的社会价值,一些青少年街头党试图模仿其部分的仪式口号,也显得时空背景错乱的可笑。内安法要走出历史情境,被国人广泛接受,或许也会日益变成与时代脱节的mission impossible(“不可能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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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Husband of one, father of two 文字匠,腰肌劳损 狷者有守,不失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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