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可放过,不可杀错

根据社会发展、青年及体育部政务部长符喜泉年初在国会辩论时透露的数字,目前有3600个国人接受每个月400元的公共援助金(Public Assistance)。对牛车水—金声区议员梁莉莉医生而言,这个数字无法让人接受,因为它远远不能满足受援助者的温饱。她在2007年时便指出,她的贫困选民每天必须少吃一餐,才勉强能靠公共援助金过活。当年的公共援助金更微薄,每个月才260元。
梁莉莉是少数一贯地热心为弱势群体请命的议员,她在2008年的一次访谈中说,她无法不为这些穷人奔走呐喊。通过她一次次在国会的发言,我们知道新加坡目前还有约10万户处于生活线下、需要帮助的家庭。她最终的希望,应该是政府从制度入手,让这些人不必惶恐度日,比如设立社会保护网,而不是仅通过暂时性的措施,如就业奖励计划(Workfare)或社区关怀基金(ComCare)来应付。
政府的立场也一以贯之,认为福利制度会养成国民好吃懒做的依赖心理,且会对财政支出造成负担。此外,慷慨的福利会引诱人们钻漏洞,乘机占制度的便宜。这个立场有很强的经验法则支持;对于人性稍有了解者,也能表示同情。《荀子》就说过:“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因此,在制度设计上有必要堵住漏洞,避免诱发人们的贪婪心。
这种基于对人性的悲观认知,决定了治理的基调,不但在社会福利政策上显得没有同情心,在其他领域如对廉价租赁组屋设下严苛的条件、限制乐龄人士特价使用公共交通的时段、公共医疗津贴上的支付能力调查(means testing)等等,处处表现了一种怕被坏人利用,而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心态。
慎用纳税人的钱当然是对的,但矫枉过正的副作用,却也同样不乏值得探讨的社会成本。首先,正因为对弱势群体的援助“政出多门”,名目繁杂的措施,导致许多需要帮助者不知何去何从,以至于最后仍然求助无门。社青体部高级政务次长张思乐坦承,连他自己每天都接触这些措施内容的人,都搞不清各个细节,更遑论一般民众了。
其次,这种根据特定情况个案援助的做法,让弱势者必须四处奔走,一些有工作但收入低微,甚至需要一天打两份工的人士,根本就没有时间精力去求助。而且,目前援助机构“守株待兔”,待援者不求不助的基本原则,或许会让一些人穷志不短者干脆默默承受;对比之下,统一且制度性的福利保障安全网,显然更有人情味,也更顾及弱势者的基本尊严。
当然,与个案处理的方式相比,福利保障安全网较容易被人钻空子。这就回到最根本的问题: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代价是容易发生没有照顾到需要照顾者的情况;还是宁可放过,不可杀错,成本是让个别人士滥用福利,却相对全面地照顾弱势群体。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社会到底希望以冰冷的理性,或是温暖的人情作为生活的基调。
往深一层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还将影响社会的长期发展。英国智囊组织“工作基金会”(Work Foundation)执行长、经济学家、《观察家》报专栏作者及前任主编威尔·赫顿(Will Hutton)在其2010年的新著《他们与我们:政治、贪婪及不平等》中,针对全球越来越严峻的贫富差距说,社会公平一方面是保护运气不好的人,另一方面则限制好运气带来的不公义。
赫顿认为,经历了2008年的华尔街全球金融风暴,单纯地重建原有的金融系统并加强其安全已经无济于事,而必须反省现有制度的价值基础,“公平合理”(fairness)必须是资本主义新的核心价值,因为既有的赢者全拿的价值体系将难以为继。正如哈佛经济学者熊彼特(Joseph A Schumpeter)所谓的“亚当斯密问题”(das Adam Smith Problem),世人只称道《国富论》所强调的私利,却鲜少知道亚当斯密另一本同样重要的巨著《道德情操论》所突出的同情心。只强调同情心当然无法呈现人性的完整,但金融风暴的惨痛教训说明,仅歌颂私利将导致更大的集体灾难。
历史经验表明,“公平合理”并非常态,因而才促使人们锲而不舍地追求。《道德经》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在“人之道”大行其道的今天,不妨多思考“天之道”,宁可放过,不可杀错。

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Husband of one, father of two 文字匠,腰肌劳损 狷者有守,不失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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