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马当活马医

出席了母语教育检讨报告的发布会,对当前的华文教育形势及当局的想法,有了比较直观的认识。经历了去年那次不幸的擦枪走火,关心华文教学程度的朋友,对这份报告可说五味杂陈,既关心又怕再伤心。教育官员也严阵以待,在陈述报告内容时,不但在说明文字上加黑注明,还多次强调改革后的考试会更灵活,但不代表会更简单。言下之意,华文水准不会因考试“放水”而下滑。
社会语言环境的板块移动,是本次检讨的重要背景。当局不厌其烦地搬出数据,证明学生的家庭用语习惯,已经发生质的改变,母语教学也必须相适应。这无可厚非。去年,近六成的华族小一生已经不在家里使用华语,超过三分之一的小六生也如此。对于这些有学习困难的群体,若不设法让他们亲近华文,一味坚持通过考试来维系语言水准,只会让他们因学习经验的痛苦而最终憎恨华文。他们的家长也势必会向教育部施压,要求降低华文教学乃至分数比重。如此反复折腾,本来应该可以技术性处理的教育议题,势必沦为政治化的意气之争。这点相信大家都深有体会。
当然,语言教育从来就不可能与社会环境截然分开,它既是教育问题,也是政治问题。漠视这一点,最终只是自欺欺人,于事无补;但过分强调这一点,却同样会导致问题失焦,无法走出迷宫歧途。局势走到这一步,各方都必须学会妥协。妥协意味着谁也无法完全满意,但问题却可能出现回旋余地。痛恨华文难学的一方,无法摆脱华文必考的现实;担忧华文程度持续低落的一方,也不能期待用激烈手段力挽狂澜。两个极端都无助于化解彼此的“等值痛苦”(equal misery)。
两造若能暂时放下受害者的悲情,实事求是地审视,本次改革的“乐学善用”目标,不但对症下药,也符合常识。语言本来就是拿来用的,如果年复一年逼迫为数不少的孩子,痛苦地学习一门他们一辈子都用不上的语言,除了意识形态上的政治理由,根本违反了本地社会务实的精神面貌。让华文教学生活化,使学生能学以致用,反而可能遏制华文大环境的继续恶化。最低限度,这至少可以化解要求继续降低华文程度的政治压力。
在关心华文教育者眼中,大量的轶事证据(anecdotal evidence)表明,本地华文水准持续且普遍低落的趋势并没有改变。原因当然众多且复杂,其中最关键的是华文华语的公众形象与实际地位。至少在目前,不掌握它并不影响个人的经济机会与事业前途;且它仍然难登大雅之堂,除了个别议员象征性地在国会发言使用,小至日常交易,大至正式场合,没有人在意其缺席。如果这一情况维持,“乐学善用”的改革顶多只是减轻能力弱的学生的学习痛苦,踏出校门后把所学的悉数归还老师,应该还会是个反复重播的结局。
既然“乐学善用”强调的是华文华语的生活化及生命力,那么营造有利华文华语大环境的努力,就不能仅限于校园;改变其边缘化的社会现状,势在必行——提高其在公共场所如政府机构、地铁、商场、街道的能见度,增加其在正式场合如官方典礼、商业活动的使用率,才是最终决定华文华语能否在“乐学”后继续被“善用”的考验。唯有政治人物、商业钜子、社区领袖等以身作则,发挥榜样作用,华文华语才能真正突破瓶颈,随快乐学习与灵活测试的无缝衔接,自信地走出校门,扎根社会。
另一个不能不提的要点是“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英文英语在本地是第一语言,其他都是第二语言。承认这个现实,才可以诚实面对问题。对本地绝大部分华族国民而言,称华语为母语,其实只是一个教育政策上的行政杜撰。母语的称谓,对那些在家庭里使用英语的华族子弟,尤其容易产生抵制情绪;再加上官方和爱护华文教育者,喜欢采用传承文化、道德价值观等理由来鼓吹学习“母语”的正当性,无谓地引发更多不切实际的期待和争议,最终反而不利华文的学习。把学校的这门语言学科改称中性的“华文”,或许是接下来必须考虑的做法。
老舍《茶馆》的第二幕,国民革命并没有改善中国的危机,王利发掌柜眼见国将不国,催促曾经作过国会议员的崔久峰出来当官救国。崔久峰绝望地表示,大家迟早都得当亡国奴。王利发担忧地说:“那也得死马当活马治呀!”崔久峰回答说:“死马当活马治?那是妄想!死马不能再活,活马可早晚得死!”那是上世纪初中国的形势,在列强虎视眈眈下随时可能被瓜分亡国。当时的中国人,恐怕谁也无法想象今天的中国是个怎样的局面。
本地的英文教学,无需每隔三五年就来一次大检讨,因为大家都清楚掌握英文的必要性。从当下的趋势可以预见,华文教学乃至本地华文环境现状,会因为更大的环境的转变而有所改观。那些以为死马不能再活的悲观者,或许将大吃一惊。改善华文教学,需要耐心,更需要信心。

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Husband of one, father of two 文字匠,腰肌劳损 狷者有守,不失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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