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变成“空屋”

前阵子开车时收听广播,听到主持人就当天新闻话题,征询听众意见。话题是要如何鼓励妇女从事轮班工作。发表意见的听众,无论性别,大多都对此不甚积极。理由很简单,正常值班的工作已经让人筋疲力尽,无法兼顾事业家庭,如果工作轮班,势必要影响家庭关系。
节目在听众参与讨论前有播放新闻录音片段,报道工会负责人提议用各种手段,吸引妇女轮班,包括让雇主提供免费交通、膳食,安排固定轮班制而不是轮三班,让轮班员工在重大节日休假等。工会负责人说,新加坡的增长要依靠服务业,这一领域的多数工作属于轮班性质。
当代社会的生活节奏越来越快,但内容也越来越丰富多彩,而且非常的便利。许多服务已经进入所谓的24/7时代,既每天24小时、每周7天,无时不刻地提供服务。这些服务必须得有人从事,因此对轮班工作的需求自然越来越高。工会打女性员工的主意,也是势所必然。
为了吸引更多妇女加入职场,她们被要求打破性别观念,和男人一样地卖命打拼。从事轮班工作,就是为增长国民经济而“男女平等”的另一个例子。妇女不愿意轮班的原因显而易见:社交生活受影响;家庭生活受影响,例如无法监督孩子学习、无法与丈夫沟通;吃饭睡觉不定时影响健康……当然,轮班工作也有好处,比如工作更具灵活性、上街购物可以避开人潮、工资更高等等。
新闻在报道妇女就业时说,新加坡只有55%的女性进入职场工作,远低于北欧挪威的90%。但是两地的社会条件也非常不一样。同样是北欧的丹麦,其工伤事故全国委员会在2009年决定,向上夜班超过20年而患乳腺癌的37位妇女发放赔偿,其中有七名护士获得了3万到100万丹麦克朗(约7100到23万7000新元)的赔偿。赔偿的决定根据的是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ARC)在2007年的研究结果。研究发现,在通宵上班的女性和男性当中,乳腺癌和前列腺癌的发病率高于日常上班人群。很难想象,如果新加坡的妇女不幸也因为轮班发生健康问题,可以获得同样周到的保护。
作为社会最基础的组织形态,家庭的传统角色和健康正面临越来越大的挑战。理想中,家庭的存在是为了照顾下一代,让他们有安全稳定的环境成长,从中获得亲情的滋润和品格的培养。家庭也让长者在退休后有一个安身之处,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但是这样温情脉脉的家庭画面,恐怕早已经不是今天的社会主流。
随着妇女教育程度的提高和观念的改变,传统男主外女主内的形式已经非常少见。加上对物质期待的提升以及生活费的高涨,很多家庭都得依靠夫妇的双薪才有办法维持生计,夫妇其中一人全职专理家务的分工安排也变得困难。且不说轮三班,很多正常时间工作的上班族,因为加班的需要,平日已经难得和家人见面吃饭,很多家庭甚至已经不在家里设伙食;如果家里还有孩子,还必须另外花费功夫去协调时间团聚。全家在家里吃上一顿自己做的饭,对很多家庭而言已经不再是日常的活动,而是一种需要努力促成的“奢侈品”。
这些改变不是没有代价的。当社会不断鼓励更多妇女从家庭走入职场,“家”将会逐渐变成“空屋”,养老育幼的功能,只能外包给其他人;但个别具体的功能可以外包,感情却无法外包。当家庭成员日常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一起从事家庭活动需要花功夫协调,凝聚家庭的感情势必得打折扣。在经济现实面前,亲家庭、事业与生活的平衡(work-life balance)至多只能是美好的愿望,而且收入越低的家庭越无法取得平衡。近日频发的青少年暴力现象,多少有点家庭问题在对社会发出警讯的味道。
家庭现有的挑战,恐怕只会越来越严峻。看在更加珍惜个人自由和幸福的年轻人眼里,不会不产生影响。过去20年,本地离婚率每年上升4%。虽然过去六年结婚的国人增加,但一般结婚率(general marriage rates)却从2000年每1000名女性居民49.9人结婚,下降到2009年的43.6人。至于生育率持续下跌,部分原因或许是观念的改变,但主要的原因恐怕还在于紧张的生活压力,包括孩子教育的竞争压力。
虽然近年来也有不少亲家庭的措施,如妇女产假的延长、给予父亲享有陪产假等,这在促进经济繁荣的大逻辑面前,毋宁是杯水车薪——加班还是必要的;轮班还是鼓励的。经济繁荣是达到幸福生活的必要手段,可是在一味追求幸福生活的疾步中,似乎出现了本末倒置的现象。当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手段上,象征温暖的家,虽然可能布置得美轮美奂,却因为主人一直缺席,已经变成冷冰冰的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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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Husband of one, father of two 文字匠,腰肌劳损 狷者有守,不失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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