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同鸭讲”恐惧症的迷思

记得当年服兵役时,新式英语(Singlish)已经是军队里的“官方语言”。有一回在体能训练时,精疲力尽的队伍经过五国联防纽西兰部队的驻地。领跑的年轻军官为了在冷眼旁观的纽西兰士兵前“为国争光”,不断用标准英语激励阿兵哥快跑,可效果不佳。陪跑的中年上士见状,急忙用夹杂着福建话、马来语的“官方语言”给阿兵哥“打气”。累得快放弃的阿兵哥,在上士一连串包含男女生殖器等色香味俱全的言语激励下,突然都死灰复燃地往前冲,直到离开了纽西兰士兵的视线,才再度泄气。
语言也可以是敏感甚至致命的议题。同为英国殖民地的斯里兰卡,在独立后错误地推动了单语独霸的政策——1956年当地政府通过《限用僧伽罗语法令》——限制英语和其他语言的使用,引发了东北部淡米尔人聚居地的独立运动。有估计称,数十年暴力血腥的内战,共有近7万人命丧其中。
同斯里兰卡相比,新加坡算是幸运的。虽然宪法规定四种官方语言,政府事实上奉行的是英语独尊的政策。建国领袖认为,英语是经济发展和国家求存的要件;英语也不是本地任何种族的母语,所以没有人会占便宜。以华族为主的社会基本接受了这个政策。英语为主,母语为辅的双语教育政策因而通行无阻,让新加坡成为国际资本和人才在东南亚首选的绿洲。
经济虽是国家生存和发展的必要条件,国民的认同和效忠也一样重要。为了确保沟通顺畅,避免不同方言形成排外的地域认同,以及彼此“鸡同鸭讲”的窘境,由中国南方闽、粤、琼、潮、客等移民构成的华人社会,又必须放弃本身的语言,学习使用以北方话为基础的华语,还称之为“母语”。不但学校强力推动(记得当年在学校讲母语,得罚写300遍的“我要讲华语,不讲方言”),方言在电视广播的公共空间更逐渐消失,最后仅存几分钟的简要新闻播报时间。
当年建国过程中所面临的生存挑战和种族骚乱,使得政府采取霹雳手段,把语言和种族、宗教并列为言论禁区,任何抵触政策立场,或被视为企图煽动族群情绪的意见,都可能面对严峻后果。在种种务实的做法施行数十年后,今天的新加坡基本上已经是个英语社会,连贩夫走卒都能使用——虽然他们大多讲方言版的新式英语。
语言具有旺盛的生命力,面对人为的干预、限制,语言会寻找自身发展的空间。新式英语的出现,正是这个有趣现象的最佳证明。在英语成为主流后,于公共空间几乎无立锥之地的方言,遂在英语里找到了寄生地。新式英语作为一种非正式、具有拉近使用者情感距离的新方言,不但在草根攻城略地,甚至让决策者感到威胁了英语——乃至新加坡作为国际都会——的地位。“讲标准英语运动”的推展,故而也不妨看做是来自官方的反制。
英语是否不能和新式英语并存?这显然是当年担忧不同方言社群“鸡同鸭讲”的再版。语言是沟通的工具,任其发展,不同的社群自然会找到沟通的办法。本地中年以上华人懂得多种方言的现象,乃至更早一辈的华人使用“巴刹马来语”同巫、印族同胞沟通,都证明人和他所使用的语言都是活泼的生命体,能跟着环境的需要及改变,不断地适应求存。
前述当兵的经历,形象地说明新式英语以及方言,为何总是“野火烧不尽”。因为人际沟通的不仅仅是信息,也包括感情。相对于标准英语,新式英语更能引起阿兵哥的共鸣。语言并非单纯的工具,也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家中小女,用英语时的态度比讲华语更“放肆”一些,这反映的是英语离不开当代英美社会的流行价值。个人不熟悉英语里由俗话、成语、典故等组成的道德修辞,教训孩子时只能首选镶嵌了孔孟之道的华语。语言也反映人际关系的距离。本地陌生人见面,除非是特定场合,否则一定使用英语。从个人的经验总结,在和比较熟悉的亲友沟通时,总会自然地参用方言以示亲近。
在英语普遍化的今天,建国初期的政治疑虑早就消失,我们该担心的,反而是本地丰富多元的语言地貌正逐渐单一化。独特的多元语言环境及其承载的文化内涵是个百宝箱,不但能因其特色而成为凝聚国民认同的资源,由其萌发的本土意识,更能发挥文化免疫功能,在全球化的当下,抵御外来不良意识(如极端的宗教教条、一味强调权利的利己主义)。巴别塔轰然倒塌,固然使人的语言变乱,但百花齐放的结果,却可以营造一座别致怡人的公园。消灭了社会用语的丰富色调,损失的可能并非只是简单的文化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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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Husband of one, father of two 文字匠,腰肌劳损 狷者有守,不失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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