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不必考试”

得鱼忘筌

“这个不必考试”

小学同学餐叙,从手机的中文输入法聊到了汉语拼音。同学回忆说,看到其他成绩较好的同班朋友,似乎都懂得使用汉语拼音,让他困扰了好一阵子。在认真地反复回忆当时的情况后,有一天他终于恍然大悟。
我们当年的求学阶段,是一个教育制度和方式不断改变,需要制度里的每一个成员(校长、老师、学生、家长)持续适应的年代——这个表述似乎用在今天也并不过时。当年小三时教学法又改变了,小一小二学的注音符号(为年轻读者注解:类似日本片假名的符号,台湾至今还在通用的汉字拼音方式),突然被通知要放弃不用了,改用大陆新发明的汉语拼音。同学说,华文老师在课堂上讲的话,其中两句让他印象深刻。
本身也是从小就学习注音符号的老师说:“这是新的东西,让我们大家一起学习。”第二句话才是同学最终没有掌握汉语拼音的关键。老师接着还善意地解释说:“这个不必考试!”
同学笑称,他一听到不必考试,脑筋马上就“关机”(switch off)了,既然不必考试,就代表是“没有用的”,因此也不必浪费时间精力学习了。今天虽然一些新款的手机也有手写输入法,同学现在发短信通常还是使用英文。
小学毕业这么多年,当年的同窗大多已经为人父母,但在今天的学校里,孩子甚至父母在听到“这个不必考试”后,反应是否会有任何不同?教育部日前宣布,要废除小一考试,小二学生也只需要应付年终考试。这种新评估方式,将在未来三年内,分阶段在所有小学实施。早报在引述一些小学校长的看法时,便有一位校长指出:“学校决定将小一、小二生部分考试废除时,难免受到一些家长的反对……”
教育部为何要推行小一、小二生的新评估方式?教育部兼国家发展部高级政务部长傅海燕解释说,与其强调传统的笔试,小学将更注重以广泛的评估方式及小测验,进行全面的测试,建立小朋友的自信心,也增加他们学习的动力。这么为孩子着想的改革,为何还有家长要反对呢?答案可能不仅仅存在于教育制度里。
新加坡人是出了名的“怕输”;之所以怕输,并非新加坡人的人格有什么缺陷,原因完全可以从其政治、社会、经济等结构里去寻找。自独立以来,国民就一直被灌输“适者生存”的理念——小国寡民、缺乏天然资源、什么都得进口、天下没白吃的午餐——换句话说,要生存就必须比别人有本事,就意味着无时不刻地竞争,精益求精,以免逆水行舟。这种以位居世界第一为豪的国家精神——机场第一、港口第一、国际竞争力第一……——就养成了事事都要排名,非排名不足以证明自己成就的本能需要。
有排名就会分出成败,分出成败自然要形成得失心,国民于是在患得患失中不停地努力。获得总统奖学金是出人头地的保证、无数孩子的梦想。要增加获得奖学金的机会,最好能够考入一间顶尖的初级学院;要考入一间顶尖的初级学院,最好就读于一所出色的中学;要在出色的中学就读,小学最好是进入名校……依循这个逻辑,今天小孩子的竞争已经超越幼稚园,而起始于豆豆班这类的“学前教育”阶段了。
德智体群美五育俱全,仍然是我们教育的宣示目标,提出小一、小二生评估改革取代期末考试的小学教育检讨与执行委员会,在其报告书里也不忘重申这个目标。对照这个理想,现实里的家长和学生却不能不怕输,因为国家的竞争力靠国民来达成,有竞争就要排名,要排名就得有客观的评比,这就代表着考试、分数,连传统上可以让学生减轻课业压力的课外活动(现在改称课程辅助活动),今天也是算分的科目,担任某某团体主席可以加几分,副主席又可以加几分,以此类推。一分之差,可能就是进入理想学府门槛的成败关键;取消考试等于取消分数,没有了排名的准绳,自然要让很多人手足无措,无法接受了。
过度强调考试会加重学生的心理压力,扼杀其学习兴趣,这几乎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常识,取消小一、小二生的考试压力,培养他们的学习兴趣,激发他们的学习热忱,立意不可谓不良善;可是这套逻辑能否同样往上推到小三、小四、小五,乃至让全国父母寝食难安的小六会考、‘O’水准、‘A’水准等全国性大考呢?教育官员经常自豪地用rigorous(一丝不苟,要求严格)来形容本地教育,显然不考试不足以千里挑一。问题很复杂,答案因此也不简单。学习固然是教育的目的,但在信奉竞争、淘汰的体制环境和思维底下,分数才是决定学生未来人生命运的硬道理。局部的修改,作用恐怕不大。
“这个不必考试”,相信今天很多学生在听到这句话后,脑袋应该还会自动“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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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Husband of one, father of two 文字匠,腰肌劳损 狷者有守,不失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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