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很自私的理由

  母亲节的傍晚,我开车带着家人去芳林公园,为了很自私的理由。
抵达时找不到停车位,只好先让老婆带着两个女儿去连署,自己守在车上,等她们回来,我再匆忙去排队,在夕阳的余晖里签了名,表达自己的公民立场。虽然在现场碰见不少旧雨新知,更有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却无法多做逗留,互相打了招呼,便匆匆离开。事后读报,短短的两个小时内,收集到2400余个签名。
这些签名或许代表着2400余个不同的理由,比较理想性的担忧文化的绝续,比较实惠的害怕孩子丢失了赶搭中国顺风车的车票。我的理由很简单,也很自私:我害怕华文水准再下降,以后《联合早报》的读者减少,不利于自己的事业发展。内子在出门前的犹豫,也被我用自私的理由说服:降低了会考华文比重,她在校长、负责其他科目的同事、学生心目中的地位,或许就将大不如前了。
一些前辈可能会对我的动机嗤之以鼻,我也承认自己真的缺乏大局意识。很多朋友或许会不赞成我的比喻,也不会同意我个人的看法,但我私下觉得,降低会考母语比重的争议,犹如在辩论癌症病人的止痛药剂量,改变的只是病人的不适程度,并无法扭转病情。李显龙总理周二的记者会强调,要改进教学方法和考试制度,并为此决定对母语教育投入更多资源,甚至要痛下政治决心,恐怕才是对症下药的做法。
就读小六的大女儿听说要外出去芳林公园的原因,异常的兴奋。她从报纸上知道了连署请愿的消息,表示坚决反对减少母语考试比重,因此踊跃地要去签名。读小四的老二似懂非懂,我让姐姐给她解释请愿的内容。她听后还是不怎么明白,然后让人意外地表示,因为弄不懂活动的意义,所以不会在请愿书上签名。对于两姐妹迥然不同的决定,我暗自欣喜。
先父在战后与独立的动荡年代成长,见证了共和国艰难的诞生。他那一代的国人普遍没有接受很高的教育,有上学的也大多没有接触到现代政治学的理论。但是,他们的信念和行为,似乎都切实地反映出“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传统想法。当年的华校、华社如火如荼地参与了争取独立的行动,但是这种民间积极参与公共政治生活的热情,在建国后没多久便销声匿迹了。
或许是属于政治博弈的失败方,家里年长一辈亲朋戚友对于“政治”产生了敏感症。“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胸襟,被“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冷漠所取代。快速起飞的经济所带来的各种改善生活条件的机会,也开始让国人忙于谋取自己的幸福。这种政治热情的急速退潮,很快引起了政府的忧虑,以至于开国元勋之一的吴庆瑞博士,在1971年的一场关于共产主义与民主政治的大学专题研讨会上,就呼请大学生要更关心公共事务,在公共舆论上扮演领导角色。他当时说:“有太多人不把政治思想当作会影响他们生活的严肃事务,而只是闲聊时的谈资。他们也不反躬自省,这样的想法对于新加坡今天、明天、十年后的情势会有怎么样的关联。”
参与政治不但是国民的权利,更是现代公民不可推卸的义务。但是,与传统“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精神不同,公民参与公共生活的基点,却是从争取自我的利益出发。正是通过结社、言论表达、公民行动,不同利益的诉求,在公平公开的政治游戏规则里自由博弈,最终凝聚成社会最大公约数,既照顾到多数的利益,也不完全忽视少数的权利。政治冷漠在现代公民社会只能起到消极的作用,当民众都对公共事务袖手旁观,伤害的不仅是群体的利益,连个人的利益也会连带被波及。中国作家冉云飞对此有很生动的形容:“经常有人说,我再也不谈政治了,这就像羊说我再也不谈狼一样可笑。羊不谈狼,狼就不来吃羊了吗?”
因此,对于两个女儿的表现,我暗自欣喜。她们还很小,国家的发展与她们的未来更加息息相关。老大的签名出于她自己的理解和结论,老二的拒签也是一样。这就是现代公民应有的态度:从维护自己的利益出发,让独立的思考形成自己的判断,为自己深思熟虑的行为负责——完成大我,是在争取小我利益的基础上形成的。
当天我们在去了芳林公园后又赶到书城去买文具,再倒回家匆匆地用了简单的晚餐,然后老婆继续改卷子,孩子做作业,我把洗好的衣服烫完。日常的生活节奏固然紧张,我们都没有后悔花时间履行了小小的公民义务。
2010年5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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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yapphenghui 叶鹏飞

Husband of one, father of two 文字匠,腰肌劳损 狷者有守,不失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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